孤主 第6节

  钱笙思索片刻后抬眸:“你有没有觉得宋钰这次回来,态度上好像变化极大。”

  杜越听后眉心微皱:“你是说她对那些礼官的话视若无睹?这也不奇怪吧,每个人遇到事情都会有自己的猜测,也难分对错,钰将军又是亲历者,难免多想。”

  “可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绝对不会任由旁人诽谤靖王殿下而无动于衷才是。”

第7章 京都

  流言这种东西并不存在实际意义,却也很难被平息,因为它不需要佐证,只需推测便可形成。

  所以无论儒士一脉再怎么愤怒,也无法阻止对方私下的议论。

  这也彻底颠覆了他们的印象,因为在他们心中,所有大祈儿女都应该从内心深处相信靖王的贤德才是,却不曾想有么多人并非如此。

  不过他们并未就此放弃,而是多次与礼部官员阐明靖王这些年的劳苦功高,试图通过这些事情,并辅以舌战群儒的能力来解决流言。

  靖王是理政王,那些礼官自然满口答应,之后便噤若寒蝉。

  但从他们的眼神之中,那些儒士还是不难发现,他们并非是被说服了。

  这让他们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好像被缠绕了无法摆脱的东西。

  就在这种氛围之下,他们走过十里坡,翻过了东关岭,日月轮转,又是十日……

  五月十四,微风和煦的隅中之时。

  朝贡车队翻过东关岭后的山区,走入平缓的官道,而后,所有人的眼神开始慢慢凝住,头颅开始越扬越高。

  “大衍是西方霸国,京都自然宏伟无比,定比我祈国皇城大上不少。”

  “大算什么?我猜这大衍京都,城墙该高耸如天,重兵环伺,气派非常。”

  “诶,非也非也,这大衍修行者众多,重兵不见得,有修行者把守还差不多。”

  这是他们离开祈国时的猜想,可这种猜想在他们才刚刚抵达乾元城时就被推翻了。

  可就在他们已经认为自己足够孤陋寡闻之际,大衍京都却再一次让他们知道,他们竟连寡闻也算不上。

  眼前的确实是一座雄伟大城,高耸的城墙被铁汁浇筑成牢不可破的整体,宏伟、冰冷,肃穆,绵延千里,仿佛一条玄黑的巨龙,没有边界。

  但它并没有乾城或离阳城那种堂而皇之的护城玄光,也没有裸露在外的灵石核心,它所拥有的,只有一道看不见的气息,自城外三里处拔地而起,又如碧落九霄般垂下,无时无刻地压迫着四方,让他们在三里外就能清晰地感觉到风刀割面的感觉,不由得浑身颤栗。

  而在高耸入天的墙头,每隔十丈就会有一尊巨大的青铜望楼,就像立在云端的小山,虽同样飞檐翘角,其中却并无人影,有的只有从镂空处才能看到齿轮,它们构造复杂无比,彼此紧密嵌合,正在缓缓转动。

  而望楼向外的那一面,则有无数黑漆漆的圆孔,向外散发着一种危险的寒意。

  不过最吸引人的还并非望楼本身,而是站在其上方的,一尊又一尊巨大机关鸟。

  他们此行一路,经过数座大衍城池,都已见过那仿佛有了生命的传讯木鸟。

  但跟眼前的这些机关鸟相比,那些木鸟仿佛只是孩童的玩具。

  它们身高数丈,通体都是由精炼玄铁打造,边缘锋利的羽翼层层叠叠,巨大的鸟爪锋利如钩地嵌在望楼的屋檐上,闭眼合目,仿佛雕塑。

  但谁也不会觉得它们仅仅只是装饰,甚至,不少人都已能脑补出它们骤然苏醒,刀翼张开的可怖场面。

  而真正震撼人心的,还是他们验明敕牒后被接引入城的那一刻。

  “那是……什么?”

  魏荣轻声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他是这次的使团首臣,代表的是祈国王庭的颜面,于是一路无论见到何物,他都在努力保持着处变不惊的姿态。

  直到此刻,他还是没能忍住,双眸如同失了神般渐渐扩开。

  京都外城,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挑出,时有琉璃瓦飞万道彩霞,徐徐而落,亦有檐下悬垂的幡旗绽放各色灵光,照耀四周,让人目眩神迷。

  而在这喧哗的坊间,则有穿丹袍者双手控火当街炼丹,有炼器匠人测试机关,手中千变万化,亦有无马而动的长车沿街穿行,三教九流神异频现,仿佛不在人间。

  但最让朝贡车队失神的,是位于最中心上方的那片高空。

  那个位置距离城门极其遥远,应该已经到了内城的范围,按道理来说,有内城墙阻挡,他们本什么都看不见的,但事实上,他们却看到无数拔地而起的宫殿,层层叠叠,一望无际,巍峨壮丽,高耸入天。

  最要命的是那些层层叠叠的建筑最中心,竟存在数座悬空的巍峨建筑,四面矗立同样悬空的青铜机关塔,塔尖缠绕万千铁锁,随风漾开淡金色光晕,重檐九叠,玉柱擎天,被磅礴的灵气托举着,凌驾云霄之上,仿佛天外来城。

  “世……世间怎会有此等……空中楼阁?”

  “那是皇宫,我大衍神帝陛下便在其中,你们这等小国来使自然不曾见过。”

  负责接引的大衍官员在门前淡淡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傲然。

  闻听此言,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经历了三年战祸五年天灾,如今的祈国还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所有的钱财都在用以救助灾民,那被攻破的皇都,到现在都未被修缮,看上去破败而荒芜。

  于是在见到大衍这般盛景之时,他们岂能不为之震撼。

  其实他们在求助大衍出兵之时,对这霸国的来历就已有稍许认知,知道他们真正崛起不过七百余年,而在崛起之前,他们不过是偏居于这片大陆的一方小国。

  可就是这样的国都,偏偏战胜了无数大国,将周边尽数吞并,让自己发展至此。

  祈国目前也在经历发展困境,可就算胡思乱想,也根本想不到如何才能走到这一步。

  钱笙此刻也是久久无法回神,一直到凝视玄光到双眸酸涩,才开始四下张望,想要捕捉宋钰的身影。

  人在经历震撼之际都是这样的,想要寻朋友来议论一番,表达震撼,只是左右环顾半晌,她却发现宋钰不知何时已不在车队之中。

  钱笙微微一怔,看向魏荣:“魏大人,宋钰去了何处?”

  魏荣此时已稍稍回神,听到询问后开口道:“方才入城之际,城门内已有玄甲卫在此等候,向她通传了太子如今所居之处,宋钰已快马而去,应是向宋将军复命了。”

  “那萧锦年情况如何?”

  “据说……伤情已经稳定,目前正在静养。”

  钱笙闻声皱眉:“这恶君,命还真好……”

  魏大人并未接话,而是话锋一转:“行了,先去一趟护城司让他们检查贡品,随后好好休息,莫忘了我们还有任务在身,储君已来此为质,大衍的态度怎么也要好点,错过了这个机会,通商一事怕是再也谈成不了了。”

  “试了那么多次了,对方都避而不谈,这次真的能有机会么?”

  “哪怕无法得到直接的应允,也要让他们先在与我国通商一事上松口,后续才有更大的可能。”

第8章 苏醒

  “驾——驾——!”

  京都太平坊,玉园。

  此刻,与朝贡车队分别的宋钰于长街策马而行,经过官宅、坊市、寺庙、书院、修行馆,终于抵达了玄甲卫通报之所。

  这是一座离闹市不远的园子,院墙并不高耸,有三座月亮门连通坊间大道,墙头探出层层叠叠的青翠枝桠,隐约可见园内的亭台花木。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门前石柱上,随后便迈步朝内而去。

  走过前院的听香水榭,她看到玄甲卫正在院中巡视,也看到了正在茶桌前若有所思的宋临岳。

  “爹!”

  宋临岳回过神,见到女儿到来后立刻冲其招手。

  宋钰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走到茶桌旁:“爹,你们到了多久了?”

  “我们刚出了离阳,大衍便派人前来了,安排我们一路就医,十日前便已抵达此处。”

  “都已经十日了,你们为何还住在这外城?”

  宋临岳倒了杯茶递了过去:“别国王储还未到齐,所以大衍礼官安排我们暂时在此处歇息,等最后日期再由他们接入内城。”

  永和八年,遭遇侵略的并不只有祈国一个。

  临近的崇国、景国、东衡、北蒙、古越等许多国家也都在遭遇战火侵袭。

  包括他们来时所经过的大河国,该国对白朔的抵抗直到去年秋日才结束。

  当然,他们也和祈国一样,本身实力并不强大,所以为了结束战祸,他们都曾求助大衍,或是另一霸国大乾。

  如今战事结束,祈国要派王储游学,其他国家自然也要。

  宋钰听到父亲的解释后感到奇怪:“可我们途径大河都城时,大河国的皇子不是早就启程了?”

  宋临岳端起茶杯:“派皇子前往大衍为质,就算以游学为名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又岂能上赶着早早便到,若非锦年受伤无法耽搁,我们也是要在东陵关多住几日,熬到最后期限的。”

  “原来如此……那,萧锦年怎么样了?”

  “伤口已经愈合,脉象也已平稳,昨日又有丹师给他进行了疗愈,说是十日便可醒来,算一算的话也差不多到日子了。”

  宋临岳说话间看向园子外面:“魏大人和那些儒士呢,怎么没见他们?”

  宋钰闻声抬头:“他们是和我一起入城的,但我比他们早来了一步。”

  “你未多说什么吧?”

  “女儿谨记父亲在离阳的嘱咐,就算对钱笙也未多说,但……心中疑惑始终萦绕心头,不得其解。”

  自己雇凶来杀自己,这种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也与萧锦年之前的表现完全不符,所以她一开始不相信,觉得一定是自己想错了。

  不过经过了数十日的琢磨,她又不得不信,因为能够提前准备好心脉丹,又将暗杀位置放置在一个能够及时营救的地方,唯一的答案就只能是他自己雇凶来杀自己。

  那么这件事就又催生了一个疑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想到这里,宋钰压低了声音,轻轻开口,将朝贡车队这几日关于靖王的议论告知了父亲。

  听到这里,宋临岳轻轻捏住了茶杯,又轻轻松开。

  他一路都在陪护萧锦年,但在对方昏迷之下,两人根本没有交谈的机会,也就无从获得答案。

  当然,基于自己的判断而产生的推测是有,和宋钰当前所说也差不多,可他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想到这里,宋临岳抬头看向那庭院深处的小楼:“不要着急,等锦年醒了再说吧。”

  正在此时,被茂林修竹所围绕的院中小路上,宋德匆匆跑来。

  在见到姐姐宋钰的时候,他惊讶了一下:“姐,你们已经到了?”

  宋钰回头望去:“方才刚到的,你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我是来通知爹的,萧锦年醒了。”

  “醒了?!”

  “是,醒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没有叫人,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

  宋临岳当即起身,与女儿对视一眼,而后朝着院内匆匆走去。

  玉园深处的小楼,右上房。

  萧锦年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内衫,长发披散着,站在窗户前极目远眺。

  他所看的是那凌于高天之上的空中宫阙,双目中倒映出的,则满是这西方霸国的极致繁华。

  他前世曾见过无数参天的高楼和各种现代化的科技,也看过各种影视作品里虚构的天宫,但眼前的事物却仍旧让他心觉震撼。

  那是古典美学与神学概念的极致碰撞,加上肉眼可见的庞大压迫感,宏伟得让人难以呼吸,自觉渺小。

  这就是大衍,他的大祈与之相比,简直就像是蛮夷之地,落后而弱小。

  正在恍惚之际,楼外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从下至上,匆匆间越来越近。

  萧锦年循声回头,看向房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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