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启陛下,京畿近郊秋收渐近,各地粮户报备田亩收成如常,无旱涝蝗灾、无流民滋事,地方州县已备好秋收督导事宜,秋日粮税亦会按旧例收缴入库,进度平稳。”
“甚好。”
殿上殿下,一来一回,一对一答,其乐融融。
但若有外人在场,就会发现他们说的事情其实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
而这,就是祈国朝堂之上的常态。
来此上朝的都是已经没了什么权柄的老臣,一个个白发苍苍,行将就木,所能主管的事务也只是些皇城周边的小事。
而真正决定着祈国走向的大事的,都是在祈国战祸之后,由靖王所扶持入朝的那些年轻朝臣。
而他们,只会出现在靖王府的奏对院。
就如同此时此刻,正当皇宫内正议论着如何修缮建筑之事时,随着靖王府的一道政令发出,内城之中一阵脚步纷沓。
数道佩刀的身影于长街上飞速而过,脚步匆匆地朝着外城而去。
与此同时,钱笙正走在内城的街头。
昨夜自皇宫离开之后,她就回到了位于内城的稷下学宫休息,但辗转一夜,却始终难眠。
至于难眠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昨晚发生的事。
她不相信宋钰要带走二皇子和二公主是因为皇后娘娘要去踏秋这种理由,因为现在的天气已经寒凉无比,踏秋的好时节早就已经远去。
更关键的,是宋钰要自己为这件事保密。
保密也就意味着她在防备,防备一个不被她信任的危险对象。
可在钱笙的眼中,经历过战火的祈国现在虽然衰败而落后,但从通商开始之后就一直是在向好发展的。
百姓团结一心,朝内朝外更是和睦融洽,根本无需什么防备。
那宋钰又是在防备谁呢?
钱笙想了一个晚上,联想起宋钰先前的改变,脑海里终于浮现了一个答案。
她在防备靖王。
这也能够解释宋钰为何偏偏要她保密了,因为她身在共济会,是最常接触靖王的。
但这个答案其实是让钱笙有些愤怒的,因为在她看来,只有一些没有分辨能力的人才会因为萧锦年遇刺一事而怀疑靖王的忠诚。
可她没想到,自己的好姐妹竟然也是如此。
靖王这些年的鞠躬尽瘁,她明明也曾看在眼中的,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钱笙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满心之中都是替靖王而产生的委屈。
“公道自在人心,钰儿她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钱笙走在街头上,忍不住喃喃一声。
而就在此时,那些身配铁刀的人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朝着前方的东西长街向西而去。
沿路所过之处,百姓纷纷退让。
见此一幕,钱笙不由得微微皱眉。
监察司……
祈国监察司是独立于六部的机构,由靖王一手成立,所行指责就是监察朝中百官。
祈国战祸刚刚结束那年,各地都有官员徇私舞弊,贪墨赈灾粮款,最后很多贪官污吏都被监察司查办,引得百姓连连叫好。
只是最近这些年,随着靖王理政,朝野内外一片清明,监察司已经很少执行公务了,怎么今日却又出来了。
驻足观看半晌,钱笙缓缓回神。
监察司出手必是大事,她觉得这种事应该很快就会传出来龙去脉,倒也无需费神去想。
她收敛心神,而后迈步走向了内城的书馆。
尽管宋钰带走了二皇子与二公主,但他们终究是要回来的,到时候课业自然也要继续。
只是两人的进度比她想象的要快,接下来的几本典籍至关重要,但她手里的那几本已经被翻看的残破不堪了,所以她打算再买几本新的。
在书馆游逛了一个时辰,买来了要教授的书,钱笙迈步出门。
不过她倒没有往稷下学宫的方向而去,而是转身前往了外城。
因为忙于皇子课业的事情,她已经很久没回家了,正好书馆距离城门很近,她打算回家一趟,去探望探望父亲。
出内城,入外城,到第三大街往西。
路北侧有一座偌大的宅院,上写着弘文书院四个大字。
弘文是他父亲的字,而这弘文书院,便是她父亲传授经典之处。
战祸之后,儒家一脉得到重视,他的父亲被赏赐了此院,牌匾上的四个大字也是御笔亲提。
只是让钱笙意想不到的是,今日的弘文书院并没有诵读只剩,反而一片嘈杂。
“你确定你没有听错?!”
“怎会是听,我是看到的!”
“怎么会这样,石师兄不是这样的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做官久了,什么事也就都不奇怪了。”
迎着那嘈杂的声音,钱笙迈步走入院中,就见弘文书院内,无数儒士正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
他们有的神情严肃,有的则满脸惊讶,叽叽喳喳地议论不已。
她的目光并未停留,而是越过那些人朝后看去。
一位坐在木质轮椅上的老者正处在人群之中,他头发花白,身材瘦小,脸上褶皱丛生,正是钱笙的父亲,祈国大儒士钱策。
三年前,这位大儒曾亲自到太子府劝学,结果被太子年一脚踹出门去,落下病根,双腿已无法站立,所以只能坐在这木质的轮椅之上。
“爹,书院里怎么这么吵闹,发生何事了?”
钱笙带着疑惑朝着父亲走去。
钱策闻声抬头,表情严肃地看着她:“你大师兄今早在北城家宅中被抓走了。”
钱笙微愣:“大师兄不是在北境,怎么会在城中被抓?”
“他三日前就回来了,抵达皇都的后还曾前来看我。”
“那大师兄是被谁抓走了?”
“监察司。”
“您……您说什么?”
钱笙想起了那些横街而过的铁刀人,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第109章 全城搜捕
石序是钱策所收的第一个徒弟,也是祈国有名的大儒。
五年前他科举入仕,成为了祈国战后第一批进入朝堂的新官,也是因为那时实缺极多,他随即被安排进入户部做官。
石序为人正直厚道,刚正不阿,一直是个好官,做过不少实事。
今年初春时节,大衍派使团前来接手灵矿,户部因此成立了灵矿司,他则被安排出任侍郎,前往了北境,专门负责对接灵石开采与运输一事。
而让钱笙感到难以置信的是,监察司负责的是监察失格官员,在她看来,他们再怎么查也不该查到她老实厚道的大师兄头上。
“师兄……他是因何被抓?”
钱策轻轻抬头:“据监察司说,石序在灵石开采一事上涉及重大贪污,且与外民勾结,走私国本……”
钱笙当即激动了起来:“不可能,石师兄根本不是这样的人,这政令是谁下达的,他们可有确凿证据?”
“不曾出示证据,但抓捕公文是靖王亲自签发……”
钱笙愣了一下,眼眸渐渐睁大:“靖王殿下?”
钱策点了点头:“不错,据说是证据确凿,抓捕现场当即定罪,现已革职入狱。”
如果这抓捕令是别人签发的,钱笙可能还会觉得是冤假错判,但靖王在她心里仿若圣人,便让她的心态瞬间扭转。
“石师兄俸禄不低的,怎么忽然会做这种事”
钱策闻言看向女儿:“石序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这不可能,何况不经会审便定罪,可符合我大祈律制?”
“爹,可那是靖王殿下说的。”
“是啊师父,钱师姐说的不错,他一直在外做官,已有五载不在您身边,现在是何品行谁又清楚,靖王殿下怎会出错。”
此时,跟在一旁的赵立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话音落下,一众儒生立刻开始随声附和。
他们与钱笙的想法一样,觉得靖王贤明有德,既然是他亲自调查并签发了抓捕令,其中就不可能会有误会。
闻听此言,钱策忍不住双眼微阖,不再言语,只是苍老的脸上多了几分阴郁。
监察司抓人并没有遮掩,所以这件事很快就在内外城传开了。
事实上不只是儒士开始怀疑石序有问题,连城中的百姓在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也是直呼靖王英明,甚至是同在户部的年轻官员,对石序的评价也开始变成了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就是靖王公信力,那份公信力已经强大到不需要任何证据,便可让人信服。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场风波还远远没有结束。
因为就在石序被抓后没多久,城中陆续有别的官员被抓的消息不断传出。
有些官员还正在议论石序的事情,试图在他的日常行为中找出他贪腐佐证的下一瞬,自己就也被抓走,并当即定罪。
一个两个……四个五个……八个九个……
长街之上,监察司的身影呼啸不停,让原本安静祥和的皇都瞬间变得肃杀而森然。
“户部陆仟被抓了!”
“工部葛彰被抓!”
“吏部范羽……被抓了!”
听着一个接着一个的抓捕讯息传来,弘文书院,热烈的讨论声渐渐开始变成了沉默。
方才还在议论石序的那些儒生全都陷入到了错愕之中,一时间脸上满是疑惑。
“竟然这么大规模的抓捕么?祈国何时出了如此多的贪官。”
“好像有些不对劲……”
“靖王殿下在做什么?”
议论声在弘文书院不断响起,逐渐开始有人露出了惊疑不定的表情。
靖王公信力确实强大,但这份公信力也确实盖不住这件事的诡异。
而就在此时,弘文书院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年轻的身影匆忙跑了过来。
那人穿着户部的官服,气喘吁吁之间额前全是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