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个过程中,郑侍郎一直盯着自家的院门,眼神飘忽之间,神情格外紧张,生怕监察司下一瞬就会上门。
他为官六载,自诩清廉,但监察司若想找个由头按在他身上,那可太简单了。
而且他自己心里清楚,若论清廉,现在已经被抓进去的那一批随便一个都要比他清廉。
这样的抓捕,根本就已经不分对错了。
靖王殿下难道被人蒙蔽了?
监察司是疯了不成?
郑问渠还年轻,对很多旧事并不知道,也判断不出朝堂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谨慎的性格还是迫使他想要立刻出城避祸,等到风波平静之后再做他想。
至于夫人和女儿,她们不是官员,应该不会被监察司盯上。
这位屯田侍郎还是有几分气运在身上的,他的管家很快就将马牵来了,而他的家也并未如他担忧的那般被破门而入。
郑问渠大喜过望,立刻于门前翻身上马:“就按我说的,不管是谁问起来,都说我家中老母重病,要回乡探亲。”
管家立刻点头:“是大人。”
“驾!!”
郑问渠当即挥鞭,沿着门前的长街纵马而去。
此时,他的心情仍旧紧张。
如今监察司异动频频,他不知道护城司衙门是不是也接到了什么命令,不确定那些守城兵在见到他要出城后会不会放他出去。
不过让他惊喜的是城门看守竟然并未拦他,甚至看着他如此慌张出城还有些疑惑。
看来护城司并没有得到什么指令,真是天助我也。
郑问渠微微松了一口气,但精神仍旧紧绷,出城之后更是狂挥手中皮鞭,迫使胯下的马儿不断飞奔,试图将皇都抛在脑后。
咔哒咔哒——
四蹄飞奔了一个时辰,郑问渠已经远去皇都四十里。
直到此刻,郑问渠才彻底放下心来,原本紧贴马背的胸膛稍稍离开,腰背也不由得挺直了起来。
离开就好,离开就好。
等风波过去,自己再乔装打扮,到附近打听打听出了何事,万一没事再回来便是。
他正在畅想之后的打算,但就在此时,一阵“嗡”地声响在他耳边极速响起。
右侧,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第111章 叛军围城
嗖!!!
那是一支无比锋利的黑箭,带着穿风破云之势轰然射出。
郑问渠还未来得及反应,胯下的马儿就猛地往前一栽,巨大的惯性作用在他的身上,让他不受控制地狠狠飞了出去,狠狠跌落在地。
七荤八素之间,这位屯田侍郎发出一阵惨叫,胯骨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而在他的视线之中,他的那匹马已经躺在地上,脖颈被一支铁箭贯穿,鲜血横流。
怎么回事……
谁人放箭?!
郑问渠忍住剧痛,面带惊恐地爬起来,下意识地朝着方才那嗡鸣声的来处看去,随后他整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他目之所及的远处有一座隆起的山岗,不算高也不算矮。
山岗本身没什么稀奇的,祈国境内随便找找都能找到,但稀奇的是,山岗上下全都是漫山遍野的甲士,他们层层排布、密密匝匝,占据着四面八方占据,如同长龙盘踞。
郑问渠一脸愕然,旋即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而那里也全都是兵将,旌旗静垂,戈矛林立。
发生了什么?
此处距离皇城仅有四十里,是天子脚下,怎么会有如此数量的兵团?!
一瞬之间,郑问渠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脸色倏然一白。
怪不得……
怪不得护城司对他的离去没有反应……
他们不是不怕人跑,而是有人已经打算好要兵变围城。
郑问渠满脸苍白地默念一声,随后猛然踏步,连胯骨的疼痛都顾不上,朝着后侧转身狂奔。
但就在此时,寒光闪烁之间,又是一道嗡鸣声朝着他极速飞来。
噗呲——
血花飞溅而出,就仿佛一朵娇艳花倏然绽放。
郑问渠整个人被射飞了出去,脑袋被那强大的气劲直接轰碎,只剩下身子噗通倒地。
此时,那远处的山岗上,玄烽军虎威营副将严淮缓缓收弓,嘴角上扬,似乎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
“到底是我祈国的官员,抓起来便是,何必要杀掉。”
此时,坐在他旁边的【朔风营】主将窦战捷轻轻开口。
他的鬓角与须髯已是半白,眼角与额间尽是岁月碾过的纹路,不过仍旧强壮,浑身还散发着久经沙场所沉淀下的稳重与威严。
严淮闻声回眸:“窦将军这是何意?”
“武将只能带兵打仗,祈国的未来还是需要这些文臣来治理的。”
“这种见势不对就想跑的文臣,我看就算留下也难当大用,还不如杀了安心。”
窦战捷沉默片刻,朝着自己的副将挥挥手:“去,挖个坑把他埋掉。”
副将立刻拱手:“是,将军!”
严淮不由得眯起眼睛:“一具尸体而已,何需如此大费周章?”
窦战捷眼眸轻抬:“我们是军人,不是屠夫。”
“有何区别么?”
“屠夫因喜杀动武,军人为家国持刀。”
严淮有些不屑地看着他:“都是杀人,窦将军以为这样便能冲刷到手上的血腥,留个清名?”
闻听此言,窦战捷沉默许久,而后双眼阖眼不再说话。
哐当哐当——!!
就在两人对话之际,远处,又是一阵呼啸的马车颠簸之声响起。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皇都方又有有数辆马车朝着城外而来。
修行者耳目通达,即便距离很远,也能看到那些挑帘外看的面容之上满是惊慌,与方才那个郑问渠神色相同,看样子也是生出了远离是非的心思。
不过他们比郑问渠的运气好些,因为那些赶车的马夫习惯观察地形,很快就看到了那被射死的马儿,同时也看到了那竖于高坡之上的锦旗,于是倏然扯紧了缰绳。
下一瞬,那些准备从此过路的马车就猛然掉头,又着急忙慌地重新回到了皇都。
一群废物,严淮忍不住冷笑一声,继而抬头望天。
在确认了天色之后,他转身往回,越过了朔风营主将窦战捷,来到了坐在山坡顶上,朝着一位正在喝酒的金甲将军走去。
这位金甲将军年岁不小了,露出头盔的两鬓略显花白,与窦战捷气质相似,正是玄烽军虎威营主将尚武。
他曾是靖王年轻时的贴身护卫,在靖王被先皇遣返北境之后跟随而去,是靖王真正的家臣。
严淮走到尚武面前,轻轻躬身:“将军,约定的时间已经差不多快到了。”
尚武闻声抬头,虎目轻颤之间开口:“拔营,进都!”
“是!”
“呜——!”
随着一阵号角声响起,山上山下,无数士兵开始整装,随后汇聚成片,朝着皇都方向而去。
“快走快走!”
“老爷,您坐稳了,咱们马上出发。”
皇都外城,刑部尚书府,年迈的王老尚书手脚并用地爬上车,不断催促着家仆赶紧驾车。
就和先前离开的郑问渠一样,在看着监察司不断抓人,又迅速出告示补缺之后,他也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与郑问渠那种不明原因就出逃的心态不同,对于皇城之中到底要发生何事,他是隐约能够猜到一些的。
因为他们这些老臣,或多或少都曾知道一些关于靖王还是皇子时的所作所为,心中一直隐有担心。
而监察司是靖王的人,它们如今到处抓捕六部官员,将其迅速革职后又迅速补缺,无疑是发动政变的前兆。
在这种情况之下,皇都很快就会成为一处巨大的漩涡,而想要保命,只能就此出逃。
“王大人!”
正在此时,一辆马车从其旁边驶来。
马车上,祠祭司侍郎张阮正在朝着他招手。
王老尚书闻声一颤,以为是监察司来了,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恐慌,直到看清来人的摸样,他才瞬间松了口气:“原来是子和,你……你也回乡探亲?”
“探亲?呃,是啊老尚书,咱们同行吧,这路上若是有什么事,相互之间还能有个照应。”
“好好好,营缮司的曲大人已经先行一步了,咱们一起去追他。”
“都听老尚书的。”
此时,随着车辕上的马夫将皮鞭一挥,车子开始缓缓驶动。
年迈的老尚书被颠的东倒西歪,险些磕到脑袋。
直到车速渐稳,他才将身形做好,喘了口气之后沉默半晌,接着悄悄掀起车厢的后帘,看了一眼那寂静的皇宫。
凝视许久,老尚书扶正了头上的帽子,在车厢内跪倒,朝着那个方向缓缓下拜,以头触地。
靖王太过势大了,他们根本无法对其产生任何反抗的念头。
不然得话,他们这些年也不会在靖王的淫威之下,和皇帝一直上演着尽是鸡毛蒜皮的早朝奏对。
这其实是比战祸更加让人颤立的事情,以至于他们的心气儿早就已经没了。
如今这一走,他们便是千古的罪臣。
但他们也无可奈何。
因为这一场变动,在他们心里不会有任何意外的结果。
不过老尚书正在伤感之际,车辕之上,马夫忽然猛勒缰绳,致使拉扯的马儿一阵嘶鸣。
随后,整个车子在吱呀一声中停了下来。
而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张侍郎的车上,两人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于是齐齐挑帘,就见方才已经出城的营缮司曲大人正坐车返回。
“曲大人,您怎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