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黄果树身后看,还有一道身影。
是慕容烟雨捧着一叠红绸被褥从门口进来,她看见叶辞歇息着,便加快了脚步走到前边,道了声:
“公子,新换的衣裳、软底靴都备妥了,放在外间案上。刚路过厨房,热水也烧好了,您练完可直接洗浴。”
说话间,她也瞟了眼院子。
看见桂花树倒了,心底有些心疼。
以后晚间乘凉的好地儿,就这般被打砸了。
还有院墙也坏了。
“回头喊人来修一下。”
叶辞道了一声,目光落在红绸上,又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慕容烟雨应声低头看了眼,又轻声道:
“您不是要娶妻吗?二婶买了些喜被、喜枕、喜帐……这些总不能让沈家出银子。”
“谁说我要娶妻?”
叶辞无奈。
自从那日沈宗翰亲自上门,又是把二婶喊来,当着众人的面把婚书递了,叶家本就受了沈家照拂,她们也不好推辞,便收下来交由叶辞做主。
这一晃一个多月过去,叶辞即便毫无反应,身为长辈的二婶想着也该准备些东西,便提前让木木备上些红绸。
木木起先有几分低落。
不过李氏安慰她,说她的年纪太小,生养的话会坏了身子,所以,这姑娘渐渐也顺其自然了。
可一听到叶辞说不想娶妻,这姑娘眼前又是一亮:
“你不娶小小姐了?”
叶辞摇了摇头:“把此女放在身边,我不放心……婚书之所以没退,是因为我想看看她会不会继续对我动手。”
那日秦都尉说的,晚上有人冲着自己夜袭沈府,说一点不怀疑沈依茜是假的。
与此女见过几面,但听沈欣说她素来高傲的很。
即便是沈家给了婚书,两人在府上都未曾遇见过。
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吐……”
黄果树将枣吃完了,拍了拍手道:“叶大哥,依我看你真是多虑了,婚书都给了,你家娘子怎么会对你动手呢?”
“不一定的。”慕容烟雨小声嘀咕。
黄果树瞥了她一眼:“而且,有都尉给你扯大旗,谁敢对你动手?”
“还有,沈家小姐那么漂亮的姑娘你都不要,以后不会真娶这小侍女吧?个头不高,皮肤不白,也就五官精致些,可惜还没长开。”
他每次都称呼慕容烟雨小侍女,慕容烟雨开始还反抗,后来自从叶家收了婚书,她便不反抗了。
可今天,慕容烟雨气呼呼的白了他一眼:
“公子的事,要你管吗?”
看两人跟斗鸡似得站着,叶辞无奈摇头,那黄果树嘴毒又不是一天了,何必跟他计较。
“对了,木木,最近沈依茜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
闻言,慕容烟雨这才回过头:“好像有一点,小小姐这些时日经常往府上的药堂跑,我悄悄偷听过,她经常与陈管事讨论毒药。所以,这些时日给公子的备的饭食我都会提前尝一下。”
“她要下毒?”黄果树在旁边惊叫。
“小点声!”
慕容烟雨很嫌弃的望了他一眼,道:“我都问过了,平日里府上的后厨小小姐从不过问,所以,应该不方便下毒……”
黄果树鄙夷:“那你怕什么?”
慕容烟雨道:“话本里,有个漂亮女子就是因为喜欢别家男人,才对自己家男人下毒的,我只是替公子担心,又不是小小姐真会下毒。”
黄果树一拍大腿:“这个话本我也看过,小侍女,呵呵……你连这种话本都看,以后是不是想把我大哥累死。”
“什么?”
叶辞还在考虑毒药的事,见两人渐渐不对劲,便问道:
“果树,你今天来干什么?”
“啊?”
黄果树没接话茬,继续问慕容烟雨:
“你在哪儿看的话本?”
“小小姐书房里,她收藏的。”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然后同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原来小小姐是这种人。
从来互相看不惯的两人,露出了难得的默契。
“你们俩在干什么!”
叶辞无奈又问了句:“果树,你到底来干嘛?”
“哦……”
黄果树摆了摆手,示意小侍女不要打扰正事,随后对叶辞道:
“叶大哥,我姐夫听说到一个消息,让我来跟你知会一声。”
“县里的广芝林药堂新收了几株白玉雪莲,那东西是补根骨的,你若是想要的话,得提前跟他们定下。”
第81章 天谴
“蒋师兄如何知道的?”
“我姐夫昨个跟广芝林的冯季掌柜在一起喝酒知道的,他们广芝林背后有些门路,靠着一个什么商会,啥名字我给忘了。反正,以你的身份去预定,在县里不会有人跟你抢的。”
“你认得广芝林药堂在哪吗?”
“认得。”
“那我们去一趟。”
“好。”
******
两人离了沈府。
由车夫驾马,上了青石板铺就的老街,马车跑得不快,马脖子下边的铃铛发出“叮铃铃”细响。
行人们纷纷让开。
黄果树扒拉着车帘,往外吐着枣核,身旁还有一小袋蜜枣。
叶辞坐在车中软榻上,透过黄果树的方向,静静打量着窗外的街景。
松江县的街巷间人声喧哗,颇有几分热闹。
这番景象,颇有几分前世古装剧的味道。
街上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沿街吆喝,声音洪亮又绵长,几个扎着总角的孩童,围在一个糖画摊前,小脸眼巴巴望着。
“停一下,买两串糖画。”
黄果树大声喊道。
“是,黄公子。”
车夫应了声,将马车停在一处胡同边,麻利跳下车,快步朝不远处的糖画摊走去。
黄果树则是自个儿跳下了车。
忽地,叶辞听到一阵细碎的咳嗽声与低低的啜泣声。
循声望去,只见胡同口的墙角下,横七竖八地卧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有的身上还沾着泥土与草屑,面色蜡黄,颧骨高耸,一看便是长期忍饥挨饿之人。
几个年幼的孩童,依偎在妇人怀里,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妇人只能紧紧抱着孩子,默默垂泪。
他们面前摆着些破碗,碗底里并无半个铜子儿。
路边的行人匆匆而过,大多神色冷漠,有的微微蹙眉,却也只是加快脚步,似是早已见惯了这般景象,又或是自身也过得步履维艰,无力相帮。
“给给给……”
黄果树在路旁丢钱,丢出去的都是碎银子,半点没有心疼模样。
那些老老少少怔住,随后慌不迭地朝着黄果树方向叩拜。
“谢恩人!”
他们又朝着马车磕头,只觉得是里边的大人赏的。
“谢恩人,谢贵人。”
不多时,黄果树便攥着两串糖画回来,焦糖的甜香扑面而来,一串是腾飞的龙形,一串是衔桃的瑞兽,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叶大哥,尝尝。”
他还是颇有几分少年习性。
叶辞推接过糖画,轻轻咬下一口,甜而不腻,软糯回甘。
吃着糖,马车继续走着。
叶辞夸了句:“果树,你倒是挺好心的。”
黄果树将糖画弄断了,掉了一小块在车厢里,心疼的捡起来吹了口又塞进嘴里。
“叶大哥,你往常不出门,其实自打秦都尉下了狠手,县里那种帮派出身的乞丐已是没了,县令老爷是个善人,修建县衙、水渠给不少穷人找了条活路,这些个都是外来的流民,暂时生活没有着落。”
他话音未落,前边的车夫便接口道:
“县令老爷那是自家的父母官,肯定管不到外县的人。本来秦都尉沿途设卡,不许流民进入松江县内,城门口更是有衙役严加盘查。”
“可南边的交州府如今实在乱的厉害,据说有军伍之人抢粮,好些人家种子粮都被抢了,这些百姓们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拖家带口,一路向北逃难,讨一条活路。”
“近些时日,都尉把沿线的卡给撤了,所以这些人才能逃到县城附近,在城门口挤着实在可怜,县令老爷终究是个善人,熬不过便下令放了一批进城。”
秦都尉为何将沿线的卡哨给撤了?
城防的关键并非城墙坚固,而是能提前发现异常。
都尉什么意思?
不过,叶辞想到秦烈的心思异于常人,便不去考虑了。
只是,他看着那些蜷缩在墙角的流民,心头顿觉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觉得不畅。
交州府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