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舟眼皮微抬:“韩家差人送了六万两银子过去,说是‘为将军接风’。”
叶辞缓缓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道:“如此便是白送,便谈不上还了,让那将军落一个受人尊敬的名声。”
沈万舟端起茶盏,缓缓道:“我们五大家族,跟府城都有往来,历年来的善缘在宗门中亦有分量,但碰到这位将军,却无人敢说话了。因为,他爹封了侯,受陛下恩宠,风头正盛之时。”
当真昏聩如斯了吗?!
叶辞暗暗摇头。
“韩家之所以这般痛快,便是知晓他的底细。”
沈万舟语气严肃了几分:“这位张冠将军虽被贬松江,却仍带走不少手下亲兵,此人性子暴戾,手段狠辣。方才那亲兵隐晦透露,他途经某县时,有乡绅拒不交粮,一夜之间,全家被抄,男丁充军,女眷没入奴籍。”
“当真没人管吗?”
叶辞沉吟片刻,又问道。
他相信这些富户家族,哪怕只是县里的家族,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渠道。
沈老爷子叹了口气:“历任文武官员都会给地方家族面子,毕竟当官不是一辈子,家里也有富户亲眷,今日灭了李家,明日便能灭了赵家。我沈家祖辈也有人在京城做官,才留下如此产业。按惯例谁家都有没落的时候,互相给个面子不要逼迫太狠,这是规矩。”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丢给叶辞:“你自己看看,这是我小孙女得来的消息。”
叶辞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看清信上内容后,哪怕早有预料,却也心惊肉跳。
第90章 你教我刀法吗
信上写着,张冠此前以诱敌深入为名,轮番按兵于交州各县待敌。
其沿途搜刮各县资财,凡有富户推诿粮饷、怠慢于他,皆被冠以“通敌叛国”“囤积居奇”的罪名,轻则抄家罚没,重则满门抄斩。
根本不在乎什么规矩。
交州府城一位大粮商,不过是说粮草紧张,请求宽限几日,便被张冠亲兵拖到城门处斩首示众,家产全部充作军饷,连年幼的孩童都未能幸免。
是他!
叶辞的脑海中浮现一道身影坐在马背上,用冷厉的目光扫视着众多斥候:
“你们都是老兵,有人能三番四次从蛮兵手下逃走,所以,我令你务必找到敌军主力,在其营地半里之内燃火为信。这个任务不难,所以,三日之内,若不能完成任务,尔等便都是逃兵,我会上报之后株连尔等全家。”
那日,一位十夫长低声说:“我们这些斥候前锋,每次都能找到敌方主力。”
“所以,活该要死。”
正厅内,一时陷入死寂。
沈万舟面色凝重:“如今朝堂动荡,皇子争位,如他这等手握兵权的将领,即便遭人弹劾,也有人替他粉饰,加之南方战事确实很紧,朝廷只怕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辞放下信笺,问道:“不知沈老爷需要我做什么?”
沈万舟沉默片刻:“沈家可以拿出六万银钱,但怕的是此人喂不饱,不知叶供奉可有门路,也好叫将军与沈家通融一二,不要吃相太过难看。”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映着两人各异的神色。
叶辞缓缓摇头:“我当初一介士卒,将军未必瞧得上我。”
闻言,沈万舟将手笼在袖中,叹气道:“那便只好尽力喂了,只期望战事能松一些,若是南蛮退了,这些人在朝堂上也好少些借口。”
说完,他又道了声:“对了,今日秦都尉开拔,你我去送一程吧。”
“好。”
叶辞点头。
天气微寒,朔风卷地。
城外长道上,旌旗猎猎如燃,甲胄的冷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沉肃的寒意,军士列阵而行,甲叶碰撞声沉闷如鼓,敲在人心上。
叶辞一身利落劲装,前往城郭外的古道相送,与他一同相送的还有五大家族的犒军之人。
临行前,秦烈没忘记多要些好处,事实上也是规矩。
“此去边疆,风餐露宿,都尉大人万望保重。”
县令大人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精神颇为矍铄,举着酒碗给秦烈践行。
秦烈微微颔首,伸手接过酒碗饮下,叮嘱了句:“征南将军令我先行,他麾下会有小部人马很快便会来接替城防,方县令尽管放心。”
方县令作揖:“祝秦都尉早日升官,也当上将军。”
“哈哈哈哈……借你吉言!”
秦都尉将空酒碗掷在地上,转身翻身上马,骏马扬蹄,发出一声长嘶。
“驾!”
众军士紧随其后。
叶辞并未上前与秦烈道别,只是望着他身影渐渐远去。
此行不知祸福,秦烈这人性格豪爽,却易轻敌,好在都尉丞陈川更稳重些。
适才,他与都尉丞陈川交谈了几句。
确实是征南将军张冠被贬,保留将军封号,官阶从正四品降至正七品,列为地方都尉,接替松江县城防。
他真来了。
叶辞心中思忖着这位将军的履历,乃是少年得志。
他入伍便是“狼”部千总,后任将军副将,之后为副都统。
原本军伍中升官速度很快,自从九品至正五品一路飙升都很正常。
只是张冠,从从八品升到从五品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这速度确实快了些,随后又快速成为豹部主帅,得将军封号。
如秦烈这种老牌的抱丹境强者,也从未得到过将军封号。
虽也有都尉封将军的,但秦烈似乎不讨人喜欢。
此时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叶辞觉得松江县不安稳了,连沈家也未必能平安。
换句话说,实力不够时,避其锋芒也是一种策略。
要么,跟慕容烟雨一起去南蛮?
但很快,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很简单的道理,他能跑去南蛮,但沈家却在此地根深蒂固多年,更何况有大量田地、店铺,他们不可能选择离开。
自己得沈万舟诚信相待,若稍有个麻烦些的都尉到任便离开,显得过于凉薄了些。
回到沈府。
沈万舟自是去准备银两了,叶辞回了听竹轩,迎面碰到朝他走来的凌沧。
“凌叔。”
对这位南蛮高手,又是慕容烟雨的老师或是亲人,叶辞自是礼貌招呼了一声。
凌沧揖礼:“叶公子。”
两人都是按着慕容烟雨的称呼,互相称呼对方。
在错身而过时,叶辞脚步忽地一顿,开口道:
“凌叔能替我杀个人吗?”
“可以,谁?”
“征南将军,张冠。”
凌沧定住身子,略显诧异道:“你为何要杀他?”
叶辞平静道:“有仇。”
凌沧考虑了片刻:“不行,有些规矩不方便说,但我此行不能再对大乾朝廷的官员动手。更何况,那人乃是将军,若我杀他,他日也会有人去蛮国杀我族将军。”
听到这个答案,叶辞未再深究,于是点了点头,道:
“凌叔那日刀法凌厉无比,我连看都看不清,可否教我?”
“我教你,你敢学吗?”
听到叶辞想跟自己学刀,凌沧反倒笑了:
“天下厉害的功法皆有传承,你如今尚是暗劲无人注意,但世上总有识货的人,学了我的刀法,怕反倒误了你的性命。”
叶辞平静道:“你教吗?”
凌沧收敛笑容,认真道:“你若跟我去南蛮,我教。留在这里,不教。”
“最后一个问题。”叶辞道。
“说。”
“你带木木回去的话,南蛮能退兵吗?”
叶辞心中有所猜测,故而直言不讳的问出。
他也不希望再打了。
“能。”
凌沧回答的很爽快,并且解释道:“按说我不该来大乾,但烟雨她阿兄处境艰难,故而我才来了一趟。若是她回去,必会退兵。因为,这一场仗,死去的都是本家父老,都有血脉骨肉之情,早该退了。”
两人正说着话,只见慕容烟雨抱着一只木盆进来,乃是有仆从替叶辞浆洗了衣裳,她去浣衣房刚刚取来。
她故意不看凌沧,独自去晒衣裳了。
第91章 冲刷根骨
木木他哥是护妹狂魔吗?
为了她,不惜这般拼命?!
叶辞摇叹息,未在多说什么,只不过他心中有了些新的想法。
不如让慕容烟雨离开,顺便带走奶奶李氏他们。
如此一来,自己在大乾之外反倒多了一条退路。
但究竟如何选择,他暂时未曾定下。
这几日养伤未曾练武,那白玉雪莲也未急着服用。
两日来,在陈管事和凌沧的帮助下,昨日便已痊愈,今日该提升一下根骨了。
来到静室,独自取出四株白玉雪莲。
之前有这宝物弥补,根骨得了弥补,锤炼桩功的速度都快上了一截,如今一次得了四株,想必又能提速了。
轻车熟路。
叶辞摘下一片叶子含入口中,清甜袭来,令人口舌生津。
下一瞬,温热暖流从丹田处炸开,化作一股沛然之力,游走四肢百骸。
接着,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咯吱”声,随着一整株雪莲服下,骨骼深处的细密响声愈加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