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陈皓斟酌着开口。
“朝政之事……”
“朝政是啊！孤已经十七岁了。”
赵衍打断了他，那双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股逼人的锋芒。
“陈督公，你可知道，孤今年十七了。先帝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御驾亲征，在朔北连下三城。”
“孤这副身子，是长不大了。”
“可孤不是孩子。孤读圣贤书，**王术，这朝堂上每一桩大事，每一道奏疏，孤都看在眼里……”
他停住了，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一道硬线。
沉默了片刻，赵衍重新抬起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罢了，不说这些。督公即将出征，孤这个做太子的，也该有所表示。”
他拍了拍手，轿辇旁边的一名侍卫立刻捧上一只紫檀木匣，单膝跪地，双手呈到陈皓面前。
木匣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柄短刀。
刀鞘是犀牛角打磨而成，漆黑油亮，上面镶嵌着七颗鸽血红的宝石，在宫灯映照下光华流转。
陈皓瞳孔微缩。
这是太子贴身之物，是东宫的信物。
“这柄刀，是孤七岁那年，先帝赐给孤防身用的。”
赵衍看着那柄刀，目光中流露出淡淡的眷恋。
“先帝说，刀者，决断也。持此刀者，临大事而有静气，当断则断，当杀则杀。”
“孤今日将这柄刀赠予督公，愿督公此番出征，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陈皓后退半步，躬身推辞道：“殿下，此乃先帝所赐，臣万不敢受。”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赵衍的语气不容拒绝。
“这柄刀，除了能杀敌，还能救命。督公在外征战，若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麻烦，持此刀去见任何一卫的指挥使，他们见了先帝御赐之物，多少要给几分薄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分量，陈皓心知肚明。
赵衍这是在向他展示自己的底牌。
恩威并施，刚柔相济。
这个身高不足四尺的少年，手段却已经有了一代雄主的气象。
陈皓沉默良久，终于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木匣。
“臣，谢殿下厚赐。”
赵衍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张清秀的面孔上露出了真正放松的笑意。
“时候不早了，孤也该回宫了。若是回去得晚了，母后又该念叨了。”
他放下轿帘，那玄黑色的轿辇重新被抬了起来。侍卫们整齐划一地转过身，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
轿辇走出七八步远，忽然又停住了。
赵衍的声音从轿帘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督公，孤方才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白莲教一战，孤在京城等你凯旋。到时候，孤亲自替你接风洗尘。”
轿辇再次起行，渐渐没入了深深的夜色之中。
宫灯摇曳，甬道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皓独自站在月华门下，手里捧着那只紫檀木匣，久久没有动弹。
“十七岁……”
陈皓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喃喃自语。
“太子长大了，这宫里，怕是要变天了。”
他将木匣合上，收入袖中，脸上的神色已然恢复如常。
.......
西厂衙门坐落在皇城西北角。
灰墙黑瓦，森严冷峻。
陈皓跨进门槛的时候，值夜的番子立刻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
“督公。”
陈皓摆了摆手，示意免礼，脚步不停地往内堂走去。
穿过两道回廊，推开那扇雕着狻猊纹的紫檀木门，暖黄的烛光便从门缝里泄了出来。
内堂里点着七八盏宫灯，照得满室通明。
一个白衣女子正歪在他的太师椅上，一双绣鞋蹬在扶手上，雪白玉足微微翘起，来回游荡。
手中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闲书，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门响，她头也不抬，只是把书翻了一页，懒洋洋地开口。
“哟，督公大人终于舍得回来了？”
陈皓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你怎么进来的？”
玉小桑把书往桌上一丢，翻身坐起来，盘腿窝在太师椅里，仰着下巴看他。
那张素净的脸上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狡黠，活像一只占了窝的白猫。
“你们西厂的墙又不高，翻进来的呗。”
“……”
陈皓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西厂衙门四面高墙，墙头密布铁蒺藜，明哨暗哨加起来不下二十处。
对方不愧是白莲圣女，现在的人榜榜首，西厂众人竟然没有一个发现的。
“下次走正门。”
陈皓脱下外罩的蟒袍，随手搭在屏风上，走到铜盆前净手。
“番子不会拦你。”
“那可不行，走正门多没意思。”
玉小桑从太师椅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铺地的虎皮毯子上，背着手踱到他身后。
她凑近了，鼻翼微微翕动，像一只嗅到了鱼腥味的猫。
陈皓察觉到她的靠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玉小桑跟着挪了半步。
他又挪。
她又跟。
“你躲什么？”
玉小桑歪着头看他，忽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口，把脸凑到他脖颈之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陈皓僵住了。
玉小桑退后一步，双手抱臂，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好香……这是其他女人的味道。”
玉小桑围着陈皓踱了一圈，手指点着下巴，像是在审案一般。
“还有脂粉味，嗯，是上好的蔷薇露，这种品级的香露只有后宫的娘娘们才用得起。”
“陈督公，这大半夜的，你不在西厂处理公务，跑到后宫里去了？身上还沾了一股子女人香……”
“偷腥去了？”
陈皓面不改色地擦干手，将帕子丢回铜盆里，转过身来。
“白莲圣女深夜潜入西厂，就是为了管本督的私事？”
“私事？”
玉小桑嗤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仰着脸盯着他的眼睛。
“俺来咱们两个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今晚上跟哪个女人厮混，本来跟本圣女没什么关系……”
“可是，你身上这股味道，万一让你那位苏皇后闻见了，她吃起醋来，坏了咱们的大计，那可就是我的事了。”
陈皓低头看着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又抬眼看她。
“苏皇后不会吃醋。”
“哦？”
“因为她闻不见。”
玉小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她现在正睡得香呢，是吧？”
她后退两步，重新窝回太师椅里。
“果然，天下间的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你们这些宫里的太监，明明净了身，还偏偏要去招惹那些深闺寂寞的娘娘，真不知道图的什么。”
陈皓的眼神微微一沉，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在书案后面坐下，翻开一本折子，头也不抬地问。
“说吧，什么事。”
玉小桑收起玩笑的神色，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隔空抛了过来。
“这是？”
陈皓拿起地图，借着烛光细看。
图上画的是一座宅院的平面图，四面围墙、前后三进、东西跨院，标注得清清楚楚。
“柳树胡同，铁拐李巷，最深处那一家。”
“那里面住着一个人，姓鲁，叫鲁元恺。表面上是个木匠，专门替大户人家打造机关暗格，在京城的木作行里小有名气。”
她顿了顿，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