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元恺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他听得出武定安和陈皓同时噤声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陈督公，武老统领，两位在此迎风赏景，当真是好雅兴。”
鲁元恺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沈指挥使。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诏狱里还关着几个要紧的人犯，本座刚从里面出来，顺道路过此处。想着陈督公近日对白莲教动手，特来拜会。”
他没有说“求见”，说的是“拜会”。
“沈指挥使公务繁忙，还不忘来探望督公，有心了。”
沈无锋没有接话。
甲板上安静了片刻，只有风拂过河面的声音。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西厂督公，一个是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
这样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哪怕什么都不说，都能让周围的空气凝成冰。
“本座听闻，督公近日招揽了一位奇人。”
沈无锋的声音再度响起。
“据说是白莲教的核心长老，精通机关阵法。这样的人物，本座倒是很想见一见。”
“沈指挥使的消息倒是灵通。”
“不过是个懂得几手机关术的匠人罢了，不值一提。”
“匠人？”
沈无锋轻轻笑了一声。
“能在赤岩山布下护山大阵，在督公嘴里竟只是个匠人。督公这般惜才，本座佩服。”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半分。
“只是，白莲教余孽，按律当押入诏狱候审。督公此举，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
“沈指挥使说得对，确实该按规矩办。只是这规矩，不知是哪一条？”
“本督奉旨督办白莲教事务，临阵收降纳叛，乃军中常例。鲁元恺献阵图在先，愿为先锋破阵在后，按军中规矩，这便是戴罪立功。”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又滴水不漏。
沈无锋沉默了片刻。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
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鲁元恺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靠在舱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没等他将这一口气换完。
船头传来水手的吆喝声。
“到京都渡口了。”
鲁元恺透过船舱的缝隙往外看去，只见前方码头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河面上，数十艘大小船只正在操练。
灯笼火把将整片水域照得如同白昼。
鲁元恺眯起眼睛仔细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船并非寻常战船，每一艘的船头都装着铁甲撞角。
船舷两侧开着一排排弩机窗口，船尾还有类似投石机的装置。
这竟然是一只水军，虽然在操练，但是看样子，应该是一群新手。
船缓缓靠岸。
鲁元恺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就听见甲板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嗓门响了起来。
“属下张迁，参见督公！”
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沙场上磨砺出来的悍勇之气。
鲁元恺从缝隙中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穿千户官袍的汉子单膝跪在甲板上。
陈皓的声音响起，难得带了一丝温和。
“起来说话。”
张迁站起身，却没急着开口，而是先往码头上看了一眼。
那些正在操练的新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眼巴巴地朝这边望过来。
“督公。”
张迁收回目光，语气急切。
“末将听说督公要去赤岩山，属下请命随行！为督公解决后顾之忧！”
“这些新兵是你亲手招募的？”
“回督公，都是属下一个个挑的！”
张迁挺起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三百二十人，十个里头只留一个。末将按督公的吩咐，不要那些油滑的老兵油子，专挑肯吃苦、有血性的好后生。”
陈皓转过身，看着张迁。
“你知道本督要去赤岩山，就应该知道那里有什么。”
“属下知道，那里有白莲教总坛，护山大阵，还有那些亡命之徒。”
甲板上安静了片刻。
陈皓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满眼热切的千户，轻轻摇了摇头。
“你的心意，本督明白。”
“但这一次，你不能去。”
张迁脸色一变，张嘴想要说什么，陈皓抬手止住了他。
“赤岩山一战的凶险，远非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你手下这些新兵，确实有几分模样了，但还不够。”
“可是属下不能为督公解忧，着实心中......”
“没有可是。”
“属下……明白。”
张迁深吸一口气。
“督公在前方破阵，末将在后方练兵。等督公需要用到水师的那一天，末将和手下的兵，绝不会让督公失望。”
陈皓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出发。”
大船缓缓离岸，驶入河道。
鲁元恺从船舱的缝隙中望出去，看见码头上那些新兵自发地列成了整齐的队列，目送着这艘大船远去。
船行了整整两日。
鲁元恺躲在船舱中，陈皓没有召见他，他也乐得清静。
每日有人按时送来饭食，谈不上丰盛，却也绝不敷衍。
两日之后。
摇晃在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
鲁元恺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才发现窗外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两岸青山如黛，连绵起伏，山间云雾缭绕，隐隐有钟声传来。
河道在这里骤然收窄，水流湍急，船身微微震动，像是在逆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前行。
鲁元恺对这些景象再熟悉不过。
赤岩山已经到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
船舱外传来脚步声和甲板上的吆喝声，船只正在靠岸。
透过窗格，鲁元恺看见前方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滩涂，滩涂上扎着密密麻麻的营帐，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朝廷的驻军大营，营寨扎得极为规整。
壕沟拒马一应俱全，显然已经在此驻扎了一段时日。
此时赤岩山脚下的朝廷大营中，早已一片骚动。
岸边瞭望塔上的哨兵揉碎了山间薄雾。
“报，督公座驾抵岸！大船即将入滩！”
一声报声落下。
原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的军营瞬间活络起来。
主帐之内，身披重甲、面色黝黑的大营统领贺正刚闻声，整个人猛地从案前弹了起来。
他快步踏出主帐，几步便走到营寨围栏边，眯着眼望向河道。
“来了！陈督公终于到了！”
立在他身侧的亲卫副将赵武，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低声附和。
“将军，督公亲赴赤岩山，此番咱们攻坚无果的僵局，总算是有解了！”
贺正刚闻言，深以为然，却又刻意板起几分神色。
“你懂什么。陈督公乃娘娘心腹，权掌西厂，奉旨总揽白莲教平乱诸事，是咱们此战的最高主事。”
“先前我等驻扎此处，数次强攻赤岩山，皆被山中阵法机关所阻，损兵折将、寸步难进，说句实话，早已贻误战机。”
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眼底藏着一丝忐忑与精明的算计。
“若督公再晚来几日，咱们这群守将，少不了要担一个治军不力、畏敌不前的罪责。如今督公亲至，便是给咱们兜底来了，是天大的机缘！”
赵武顿时恍然，连忙躬身道。
“还是将军看得通透！属下只知战事凶险，却未曾料到朝堂利弊。此番督公亲临，我等只需谨遵督公号令，全力配合，便能将功补过！”
“正是这个理。”
“陈督公最是严谨，治军理政皆容不得半点疏漏。咱们驻守此处两月无功，本就落了下风，若是迎驾之时再失了礼数、怠慢上官，那才是真的祸事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