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边关军营沉浮十余年，最是深谙官场规则。
沙场拼勇，朝堂拼势，乱世从军，拼死厮杀是本分。
识时务、懂逢迎、敬权贵，才是安身立命、步步高升的根本。
陈皓身为西厂督公，手握生杀黜陟之权，此番亲赴前线，便是整个赤岩山战局的定局之人。
自己一个区区边关驻防统领，品级低微，手中兵权有限。
若是能入得督公眼，得一句赞许，日后回京述职、升迁调任，便是平步青云。
若是惹得督公不快，别说军功封赏，哪怕是小小一个“治军懈怠”的罪名，便足以让他前程尽毁。
一念至此，贺正刚不敢有半分耽搁。
“速速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整肃阵列，收起兵器，规整营帐，所有值守将士各司其职，不得喧哗、不得慌乱、不得随意张望！”
“但凡出了半分差错，扰乱督公驾前威仪，一律军法处置！”
紧接着，他摒弃身边亲卫的掺扶，一个人独自小跑上前，站在渡口。
“末将湖州军备统领贺正刚，参见陈督公！”
大船靠近，声音响起。
“贺将军请起。”
陈皓收回目光，缓步走下跳板。
“诸位辛苦了。”
“督公远道而来，末将出营十里相迎，只为了向督公详细汇报。”
贺正刚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的目光越过陈皓。
落在了那个正从船舱中走出来的身影上。
第六百零四章 赤岩白莲 大周鹰犬
贺正刚的目光落在鲁元恺身上。
先是一怔，旋即瞳孔骤缩。
他在赤岩山下驻扎了整整两个月，数次强攻皆被大阵所阻，折损了不少精锐。
而布下这座大阵的人，早已有所调查。
据说这大阵的搭建者正是白莲教的核心长老鲁元恺。
贺正刚虽未亲眼见过此人。
但战报上，这个名字和图像并不陌生。
但是贺正刚脸上的错愕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收拢，重新堆起恭谨的笑容。
他在官场沉浮多年，深知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
陈督公做事，还轮不到他一个边关统领置喙。
“督公一路舟车劳顿，末将已在营中备下薄酒，为督公接风洗尘，只是军旅粗陋，还望督公莫要嫌弃。”
“不必，先说说战况如何。”
“督公，是这般情况。”
贺正刚连忙直起身，一边引着陈皓往大营方向走，一边整理着措辞。
一行人穿过营门。
主帐内陈设简朴，一张沙盘摆在正中。
“督公请看。”
贺正刚快步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指向赤岩山主峰的位置。
“末将奉命驻扎此地已有月余，先后组织了四次强攻。”
“这赤岩山易守难攻，山势险要，兼之白莲教在此经营数十年，机关阵法层层叠加，山中又藏有高手无数。”
“我军虽众，却难以展开阵型，末将无能，损兵折将却寸功未立，甘受督公责罚。”
陈皓没有立即开口。
他缓步走到沙盘前，目光从赤岩山的山脚一路扫到山顶。
在那几面代表白莲教关隘的小旗上停留了片刻。
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贺正刚大气都不敢出，汗水沿着鬓角滑落，也不敢抬手擦拭。
“贺将军。”
陈皓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末将在！”
“你方才所言，本督听明白了。赤岩山山势险峻，阵法森严，确实不是寻常攻坚能拿下的地方。”
贺正刚闻言，心头那块悬了两个月的巨石轰然落地。
“督公体恤，末将……末将感激不尽！”
“起来。”
陈皓抬了抬手，转身看向帐门口。
“鲁长老。”
鲁元恺浑身一震，连忙从武定安身后快步走出，躬身行礼。
“属下在。”
贺正刚站起身，目光在鲁元恺和陈皓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将心中的疑惑说出。
“督公，这位是……”
“鲁长老乃是原白莲教核心长老，赤岩山护山大阵的布设者。”
贺正刚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献了阵图，愿意助朝廷破阵，现如今是我西厂的供奉。”
“鲁长老。”
陈皓转过身来。
“这座护山大阵，你最清楚。如今我军要破阵，你有什么看法？”
鲁元恺走上前，目光落在沙盘上。
“督公，贺将军方才所言的四处进攻路线，其实都已经摸到了护山大阵的边缘。”
“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同时遭到三处枢纽的火力覆盖。兵士再多，也是靶子。”
“那该如何破解？”陈皓问。
“三路齐攻，牵制东西两处枢纽，集中精锐全力突破中路。”
鲁元恺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中央的位置。
“中路枢纽一旦攻破，东西两处便失去了呼应，各自为战，届时便不足为惧。”
贺正刚皱眉道。
“话虽如此，但中路正是白莲教总坛所在，高手云集。其中白莲教二长老司徒镜便镇守在那里，想要突破，谈何容易。”
“那司徒镜号称‘午夜人熊’，一手大力金刚手恐怖异常，武功极高，非是易于之辈。”
“此人虽厉害，但是并非没有破绽。”
鲁元恺沉声道。
“他每逢月圆之夜便会闭关修炼内功，届时山中防务由副手接管，若能在月圆之夜发动突袭，胜算至少增加三成。”
“月圆之夜……”
贺正刚掐指一算。
“那不就是两日之后？”
“正是。”
陈皓看向鲁元恺的目光中多了一分赞许。
这时，一直沉默的武定安开口了。
“督公，正面强攻固然重要，但若是能有一支奇兵从侧翼突袭，直取山后粮草辎重，白莲教首尾不能相顾，正面压力便会大减。”
“武老统领的意思是？”
“赤岩山东北方向有一条采药人走的羊肠小道，极为隐蔽，不在地图之上，正适合突袭。”
“暗哨的位置，你可知道？”
武定安问。
鲁元恺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知道。”
“那就够了。”
武定安转身面向陈皓，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不容置疑的笃定。
“督公，这支奇兵，老朽愿亲自率领。”
帐中众人都是一愣。
贺正刚失声道.
“武老统领，您年事已高，这山路险峻，若是……”
陈皓却是知道这位老人的实力。
当时即便是面对地榜上的白莲法王，对方都敢正面碰撞。
别说是去那狭窄山路了。
在不出菩提正法神功的情况下，就算是现在众人合力，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武老统领亲自出马，自然是万无一失。”
陈皓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卖六扇门一个好。
“只是老统领只带一队精锐便深入敌后，本督心中终究不安。贺将军。”
“末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