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坐在上首一人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可恨西厂那些狗贼们下手太快，端亲王本已露面，却还是被他们拿进了大狱，若再等等，金水桥之局未必会输。”
一个瘦高书生咬着牙，低声恨道。
“不错，这些阉狗们当真是对大周妖后忠心的很，若是没有了他们，此行也不会有这么多波澜。”
“这些阉党内无门阀家族支持，外无兵权将权，依附皇家而生，自然是他们最忠心的爪牙……”
另一人接口，语气里满是不甘。
“咱们好不容易才集齐这么多学子，若就此退了，天下士林便再无人敢说话了。”
若陈皓等人在此，便能认出这屋中的人，都是当日在皇城金水桥前带头鼓噪、煽动学子们围攻宫门之人。
那居中而坐的方脸书生，。
是那一日站得最高、喊得最凶的一个。
“都小声些。”
这书生环顾众人。
“今夜叫你们来，不是发牢骚的，而是看看下一步怎么做，如何议定下一步章程，让朝廷给一个交代。”
说完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在破旧木桌上。
“各位请看，这是各府州县愿意声援的社学名单。”
“拿到这东西可是花了不少力气，我想明日一早，便让人把信送出去，就说端亲王无罪被押，西厂私设刑狱，意图诛杀宗室。”
“只要消息传开，各地学子一齐上书声援，想那西厂也不敢轻举妄动。”
“好！”
几人低低应声，很快就有人说了另一个消息。
“据说礼亲王已派人去联络了，只要王爷肯出面，勋贵们便有了主心骨。”
“咱们这头再在民间造势一番，内外相逼，不信扳不倒西厂那些阉狗……”
一个微胖书生握拳道。
众人七嘴八舌，正说到兴处，忽听外间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踏踏踏踏……”
那声音来得极猛，由远及近，势如暴雨砸地，转眼便到街口。
“什么声音？”
有人脸色微变。
坐在窗边负责望风的一个瘦小书生猛地扑到窗缝边，只往外瞧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是西厂的人，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屋内瞬间一静，谁也没有想到西厂来的如此之快。
“哗啦”一声！
就在此时，不知是谁站起身，踢翻了凳子。
“不可能！今夜之事只有我等知道……莫不成是消息泄露了。”
微胖书生惊呼道。
“先别管这些，快走！”
为首的人低喝一声，起身便去推后窗。
然而已经晚了。
马蹄声未停。
紧跟着便是数十双铁钉牛皮靴踏地之声。
这些对西厂做过了解，知道都是西厂的人。
火把的光从门缝、窗缝中透进来，将屋内照得一片通明。
“里面的人，给老子滚出来！”
一声暴喝响起。
下一刻。
“轰”的一声巨响！
院落中，两扇薄木院门便被巨力给生生撞开了。
不一会儿，西厂众多番子如潮水般涌入。
当先一人，满脸横肉、身躯高大壮硕，好似巨灵降世，正是手持水龙棒的李猪儿。
他身后跟着十几人，一个个凶神恶煞，很快就将院落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都给老子跪下！”
李猪儿爆喝一声，天残镇狱功疯狂发动，声如雷震，震得屋中嗡嗡作响。
屋内书生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有胆小的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也有几个强自镇定，往后退了两步，手却抖得连袖口都抓不紧。
为首的周文咬一咬牙，知道今日难以善了，上前一步，拱手道：
“这位大人，我等皆是读书人，深夜在此不过切磋学问，并未犯法。朝廷有律，非有明令，不得擅闯民宅，更不可随意缉拿士子。”
他说着，竟从袖中取出一本随身携带的《大周律》，双手高高举起，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大周律》第十七条：凡拿人者，须有驾帖，须有犯由，须有司衙门用印。不知诸位可有？”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屋中其他学子也纷纷壮了胆，跟着嚷了起来：
“对！”
“西厂也不能无法无天！”
李猪儿盯着那本《大周律》，又扫了周文渊一眼，一步跨上前。
“啪！”的一声。
李猪儿扬起手，一记耳光重重抽在了周文渊脸上。
周文渊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撞在墙角，半张脸瞬间肿起老高。
那本《大周律》也脱手飞出，沾满了尘土。
“深更半夜，聚众密谋，还随身带着《大周律》，你既有心讲律法，本督便带你去西厂昭狱，慢慢讲。”
“给老子全部拿下！有敢动的，打折腿！”
众番子轰然领命，疯狂冲了上去。
这些学子平日里喊口号、写文章是一把好手，此刻真刀真枪架到脖子上，谁也不敢反抗。
有人抱着头蹲下，。
有人想从后窗逃走，却被番子拽着腿拖了回来，一拳打翻在地，鼻血横流。
李猪儿走到周文渊面前。
“金水桥闹事，有你的份吧？咱家找你许久了。”
周文渊嘴角带血，仍想说话，李猪儿反手又是一巴掌，将他剩下的话尽数打了回去。
“带走！”
番子们将一众人押出。
“全部押回西厂，不许惊动旁人，本千户要亲自问。”
....
另一边，西厂地牢深处。
火盆里的炭燃得正旺，映得陈皓脸明灭不定。
两名番子正将一具已不成人形的躯体从刑架上解下来，那人浑身是血。
“督公。”
一名千户凑上前，压低声音。
“招了。”
“说。”
“这伙人，明面上是京畿一带的流寇，实则全是丐帮净衣派的。”
”领头的姓朱，叫朱三手，是丐帮五袋弟子外号‘醉中疯丐’，专在京师附近打探消息。
“这回混在乱民里头，是得了帮中指令，想趁乱摸进西厂，给端亲王致命一击。”
顿了顿，他又犹豫了一下，好似想到了什么，继续开口道。
“除此之外，小人还按督公吩咐，叫人剥了他们上身细查，又查出了些别的东西。”
“哦，可有什么发现？”
“有七个人身上有刺青，正是西夏一品堂的暗记。”
听到“西夏一品堂”五个字，陈皓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又是他们……的人。”
那千户立在原地，不敢接话。
西夏，原本西北一隅的小国，由党项拓跋氏起家，本依附大周，后来趁着大周板荡，举旗自立。
那拓跋几代人经营河套，东据黄河，西控玉门，南连吐蕃，北抵大漠。
全盛时东西数千里，带甲十万。
可四十年前，蒙古铁骑踏破兴庆府，西夏末主举城出降，党项王族十不存一，余众四散，多流入中原、西域与漠北。
当年西夏为对抗大周，曾设“一品堂”，网罗天下奇人异士，或精于用毒，或长于暗杀，或擅易容刺探。
西夏亡国后，一品堂并未解散，依旧受一部分西夏遗贵暗中节制。
只是陈皓没想到，这些人竟敢把手伸进大周京城。
更没想到，他们与丐帮搅到了一起。
“净衣派……”
陈皓念了一句。
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弟子遍布南北，分净衣、污衣两派。
净衣派常在城镇之中，三教九流皆有，最善打探消息。
污衣派多居乡野，人数更众，真要闹起来，足可震动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