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猪儿和赛舟会领着西厂的番子们在四下里清理战场。
偶尔有未断气的天地盟余孽，发出声响，很快便被补上一刀，彻底安静下来。
很快，六扇门的人也从东面围拢了过来，看起来已经将山中的天地盟余孽给拔出了。
陈皓站在祭台边缘，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首。
天地盟这次高层几乎被一网打尽，精锐也全军覆没，虽然还有不少余党，但是那些都是寻常的弟子，一旦这些高层陨落，他们很难再翻起浪花。
这惊扰京都多日的动乱总算是结束了。
陈皓微微闭上眼睛，菩提正法神功运转，刹那间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声、虫鸣、血滴落地的声音，全都纤毫毕现地映入识海。
忽然，他睁开了眼。
右侧三丈外的草丛中，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动。
那声音不同于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倒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爬行一般。
陈皓还未动作，袖中便传来一阵轻微的抓挠。
紧接着，一道黑影便从袖口钻了出来，正是二丫头。
它落在陈皓肩头，警惕地四处张望，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两只绿豆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片草丛，发出急促的吱吱声。
“怎么了？”
陈皓侧过头看了它一眼。
二丫头从他肩头跃下，四只爪子落地无声，沿着地面一路小跑。
到了那片草丛边缘却猛地停住，浑身的毛炸得更厉害了，两只前爪不停地刨着地，却怎么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陈皓与二丫头多年来早已默契无比，他知道这说明那草丛里头有东西，而且不好惹。
陈皓走了过去。
二丫头见他跟上来，胆子壮了些，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钻了进去。
陈皓拨开草丛，眼前豁然一亮。
一条浑身金色的蛇盘在那里，蛇身粗如儿臂，通体鳞片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鳞片散发光芒，浑身宛如金铸一般。
此刻，那金蛇的腹部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像是被刀气所伤，皮肉翻卷，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血肉。
但伤口边缘已经不再流血了，似乎正在恢复。
二丫头躲在陈皓脚后跟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陈皓蹲下身来。那金蛇察觉到了动静，三角形的蛇首抬起，吐了吐信子，却没有攻击。
只是保持着盘踞的姿态，身上的金色鳞片在月光下明灭不定。
“郭巨侠使用落日金刀一刀斩下，此物竟然没死。”
陈皓低声说了一句，颇为震惊。
方才贺千毒与郭巨侠交手时，就是使用的这条金蛇当空一盘，化作盾牌挡住了落日金刀的第一刀。
那落日金刀在郭巨侠的手中，全力劈下，就连剑云山庄传承不知多少年的名器连天凶剑都碎成了。
这金蛇硬扛一记，竟然只受了皮肉之伤。
陈皓伸出右手。菩提正法神功催动之下，掌心泛起一层淡金色的佛光，五指张开，朝着那金蛇轻轻一罩。
佛光如网，无声无息地落下。
那金蛇似乎感受到了威胁，蛇身猛地一缩，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金光从它鳞片之间迸射而出。
“嗤”的一声轻响！
陈皓掌心那层佛光竟然被那道金光刺穿了一个口子。
金蛇身形一弹，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陈皓面门射来。
陈皓吃了一惊，右手猛地收回，左手同时探出，千手观音法催动，掌影重重叠叠，如千手齐出，将那金蛇裹在其中。
那金蛇左冲右突，每一次撞在掌影之上，便发出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却怎么也冲不出去。
陈皓五指缓缓收拢，那层层叠叠的掌影也随之收缩，最终化作一只金色的光手，将那金蛇牢牢攥在掌心。
金蛇挣扎了片刻，渐渐不动了。
只是竖瞳中的金光忽明忽暗，蛇信轻轻吐着。
陈皓将它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月光下，那蛇通体金光闪烁，气息浑厚纯净，没有一丝杂质。
“纯灵之兽。”
陈皓微微动容。
纯灵之兽，天生地养，不食人间烟火，这种灵兽万中无一，每一头都极其珍贵。
远超二丫头和老疙瘩这等跟脚普通的灵兽。
传说上古之时，佛门大能座下常有灵兽相伴，既能辅助修行，又能护法降魔。
开脉境界十，他从十八连环坞的贼人手中获得一门玄《玄音御兽诀》，专讲如何以音律驯养灵兽，与灵兽心意相通。
只是那法门极其苛刻，对灵兽要求极高，他多番寻找，也不过是寻找出了二丫头、老疙瘩，再加上斑点豹三头灵兽。
其中老疙瘩因鼠类寿元短暂，已然逝去。
斑点豹是骑乘之兽，平日里做代步之用，跟随左右的只有二丫头。
但是毕竟限制在那，即便是他用多种灵药喂养，二丫头也已经走到了暮年，不复当年灵活矫健。
“你倒是个有造化的。”
陈皓对着那金蛇说了一句，语气中难得带上了几分柔和。
那金蛇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竖瞳中的金光闪了闪，蛇信吐得更快了些。
陈皓以真气包裹，将它收入袖中。
那金蛇倒也乖巧，盘成一团缩在他袖中一动不动。
二丫头这才从脚后跟后面钻出来，愤愤地朝着陈皓的袖口吱吱叫了两声，似乎是在表达不满。
陈皓低头看了它一眼，嘴从怀中摸出一颗松子丢给它。
二丫头接住松子，这才满意地钻回袖中。
等陈皓收好金蛇时，苏明月脸上泪痕已经干了。
眼眶虽然还红着，但那双眼睛里的悲痛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锋利的光芒。
落日金刀被她插在腰后，刀柄上的金饰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陈督公。”
苏明月说着便要跪下。
陈皓一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她托住。
“不必。”
苏明月咬了咬嘴唇。
“今日若非督公与李公公及时赶到，明月恐怕……”
“苏神捕客气了，你我本就是旧识，当年多受你指点，方能突破开脉境界，此次出手理所应当。”
苏明月猛地抬头，眼中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师傅说，江湖之大，何惧一死。”
“只怕的是江湖没了道义。”
陈皓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郭巨侠说得对，天下间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大周才有希望和未来。”
天亮时，李猪儿等人已经将战场清理得差不多了。
天地盟弟子的尸首被堆在一处，用草席盖着，等天亮后统一处置。
西厂的番子们正在清点缴获的兵器和暗器。
赛珠站在祭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从贺千毒身上搜出来的册子，翻了几页，眉头紧锁。
“督公，这贺千毒身上搜出来的，似乎是南疆那边用毒的法门。”
赛珠将册子递了过来。
陈皓接过来扫了两眼，随手揣入怀中。
“将郭巨侠的遗体送回京城。”
吩咐完之后，大日初升，陈皓坐在祭台的石阶上，从袖中取出那条金蛇。
他运转菩提正法神功，将一缕菩提真气渡入金蛇体内。
那金蛇浑身一颤，竖瞳猛地睁开，金光大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蛇身蜷缩得更紧了些。
陈皓收回手掌，若有所思。
《玄音御兽诀》中记载，纯灵之兽以声为引，以心为契。
寻常驯兽以食诱之，以力伏之。
但灵兽不同，灵兽通人性，辨善恶，以音律动其心，以真意结其契，方能收服。
“你倒是个有造化的，跟着我比跟着你之前的主人强多了。”
他低头看着掌中的金蛇，轻声说了一句。
那金蛇吐了吐信子，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也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两则消息传出，如一块巨石投入平湖，天下江湖为之震动。
第一是天地盟四位外景尽皆陨落，天地盟一时间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分崩离析。
第二个消息是郭巨侠死了。
那个纵横天下四十载、一人一刀击穿十三凶榜的郭巨侠，气血衰竭，终于在耗尽最后一口气血之后，倒在了落雁坪上。
消息传到京城时。
朝廷的诏书在当日午后便从宫中发出：。
追赠郭巨侠“忠武公”封号，赐金刀铁券，配享六扇门英烈祠，其弟子苏明月承袭其衣钵，赐六扇门“金刀捕头”一职，秩四品。
消息传到六扇门时。
苏明月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握住了刀柄。
落日金刀的温热从掌心传入四肢百骸。
那是郭巨侠留在刀中的最后一丝气息，也是他一生道义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