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走到阶前,站住了。
招牌底下的门,跟整条花月街上头别家的木门都不一样。
上面的铜板光可鉴人,照得出脚下的石阶。
可他站在门前,铜板里映着身后的整条街,唯独没有他的影子。
李察的呼吸放慢了。
铜板正中嵌着一行字:“请进。”
李察盯着那个“请进”看了一会儿。
“请进”,门却没有半点能让人进去的地方。
锁、把手、门缝全都没给自己留,整道门严丝合缝。
这是要自己来一场破门而入?
他把灵视贴了上去,发现和上次读赫卡忒的那个黑盒子一样,完全读不懂。
这倒也不稀奇,李察把手收了回来。
他盯着那面照不出自己的铜板,心里先动了一个念头。
占卜一下这扇门。
念头刚起,胸口银戒指就发凉了。
李察立刻把念头掐断了。
这是银戒指提醒自己行不通。
可玛丽夫人那本手抄本上,有一句批注李察记得清清楚楚。
“你照不见井底,可你照得见自己探下去的那只手。
问不动的,就绕着自己问。”
绕着弯子去占,曲线占卜。
他不问这扇门,他问自己。
李察退后一步,避开了街面。
他取出铜碟搁在膝头,捏一小撮垂星砂顺着碟沿撒了一圈。
第一个问题,他在心里头想得透透的。
“我该以什么身份,过这扇门?”
主语是“我”。
他抓起一把符石,撒进铜碟。
石子在碟里滚了几滚,定了下来。
李察俯身去读。
离碟心最近的,是一枚双圈,关系。
挨着双圈的,是一弯新月,变化与成长。
到这里头,意思偏向于“身份”、“关系”。
而那枚锤子,行动,滚出了铜碟,落到了石阶上。
紧跟着锤子滚出去的,还有一枚螺旋,反复。
李察盯着碟外那两枚石子看了一会儿,慢慢明白过来。
行动,出局了。
靠撬、靠推、靠以太硬来这一路,从一开始就不在答案里头。
反复,也出局了。
在门前来回琢磨它的结构、来回试它的转点,越琢磨越走不进去。
留在碟心的,是关系,是身份。
李察把符石收拢,没有再撒第二把。
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他站起身把铜碟收好,重新走到那面铜板前。
【思辨】这时候才真正使上了劲。
帷幕后的人类集体意识,还有那句“神秘消退”……
神秘侧的东西你怎么定义它,它就怎么存在。
这面门也一样。
若把它定义成一扇锁着的门,自己的定义就把它锁死了。
她是主人,说了“请进”,自己是被请的客人。
李察松开了所有的较劲。
他伸出手,朝着铜板上本该有把手的位置按了上去。
铜板软了下去,慢慢化成一只门把手。
李察压下门把手,打开门跨了进去。
跨进去后,满屋子都是镜子。
穿衣镜、壁镜、手镜、圆镜……映得这间屋子层层叠叠,唯独不映人。
李察站在屋子中央,他自己不在任何一面镜子里。
靠墙立着一架立式钢琴,琴盖阖着,落了薄薄一层灰。
屋子靠里,一座大理石壁炉前摆着两张高背扶手椅,中间隔着一张铺了蕾丝桌布的小茶几。
其中一张扶手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她也不在镜子里。
李察朝着那个女人看过去。
那张脸的轮廓是清楚的,眉眼鼻唇样样都在。
【感知】让他的视力很好,可就是看不太真切。
“坐吧。”
女人开了口。
李察在茶几对面坐了下来,取出皮匣子。
“玛丽夫人。”
他双手把书递了过去。
“晚辈来还书,也来道谢,这本书对我帮助很大。”
玛丽夫人伸手把书接了过去。
她抬手,朝屋子一角拨了一下。
屋角立着的一具自动人偶站了起来。
木质关节,瓷白的脸,脸上没有五官。
它端起托盘,开始泡茶。
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声音。
李察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这宅子里连个泡茶的活人都没有,全靠没有脸的木头人伺候。
一个人要孤单到什么地步,才会把屋子收拾成这副样子。
他没把这念头说出口。
“喝茶。”玛丽夫人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李察也端起茶杯喝了口。
这茶大概是自己这辈子喝过最好的茶。
要是让菲利普斯知道了,他或许会想办法来讨上一点。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随意闲聊起来。
玛丽夫人问起他家里的事情,李察一一答了。
女人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场面温和极了。
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坐在自家屋里,泡着茶,跟登门的晚辈拉家常。
但李察不想一直拉家常:“您这屋子……真安静。”
“安静是好事啊。”玛丽夫人放下茶杯。
“我这一行干得越久,越是觉着一个人住,自有一个人住的清净。”
李察没接话。
这句话,老比格在布里斯顿的尸检处也对他讲过一模一样的。
师徒两个,连话都说得一样。
“你那本书。”
玛丽夫人看出了他的意思,把搁在茶几一角的手抄本抽了过来。
“读完了?”
“读完了。”李察答。
“前三章我快着翻的,后头几章慢着啃,比格罗先生交代过。”
玛丽夫人翻开那本书。
她翻到一处,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页脚,玛丽夫人自己用墨涂掉了。
“到这一章,你读不懂吧。”她说。
“读不懂。”李察老实承认。
“别处我看得懂每一个字,拼起来也能拼出个意思。
唯独这一章字我都认得,可拼到一块儿我不知道它在讲什么。”
“那是因为你还没到。”
玛丽夫人把那一页朝他这边转了过来:“今天我把它讲给你听。”
李察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