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天际线在窗外渐渐矮了下去。
那座几百年的老钟楼从一根细瘦的尖顶变成了天边一根针,又缩进了暮色里。
法官先生从内兜里摸出一只银制小盒,掀开盖。
里面整整齐齐排着一支支细长的雪茄。
“抽一根?”
“多谢,我不抽。”
“真是个学问人。”老法官把雪茄盒重新合上。“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工程师。”李察答得不犹豫。
“布里斯顿那三座桥,桥下面的拱顶是我父亲画的。”
法官先生点了点头。
“好行当。”
“他自己也这么说。”
“你母亲呢?”
“她身体不好,只能在家里帮忙。”
老法官没有再追问。
到站后,李察和两位先生告别,提着行李走出了车站。
煤烟的味道一进车站就盖上来。
先是鼻子里痒了一下,过会儿就习惯了。
李察沿矿渣巷往家走,街坊邻居里有几个人朝他打了招呼。
“威廉姆斯家的小子回来了?”
老太太从门里探出半截身子,手里还拿着她那条擦煤秤的灰布。
“是啊,韦尔太太。”
“瘦了。”老太太眯眼睛打量了他一下。“脸上倒是精神不少。”
“帝都那边吃得不算差,就是走路多。”
“你妈说你考了什么大学?”
“帝都大学。”
老太太把手里的灰布攥紧了一下。
“好,好。”
她嘴上说着好,看表情似乎不太信。
李察笑了笑,礼貌地说要赶着回家。
矿渣巷东头第七户,李察站在门口立了一会儿。
他把行李轻轻搁下,深吸了一口气。
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味道。
家常的肥皂粉味,母亲烧的那壶茶留下的茶香,还有伊芙琳熔黄油的甜气。
厨房里有动静。
“妈,面粉不够了,明天得去买……还有那一桶葡萄干,是不是放在你针线篮底下来着?”
李察站在玄关里没出声。
“别再藏那么深了行不行?我做饼又不是偷东西……”
伊芙琳从厨房门里探出半个脑袋。
女孩手上沾满了面粉,脸蛋上还有一道白印子。
她看见了站在玄关的那个人。
“……哥?”
李察快走几步,把布丁罐举到女孩的眼前。
这次他倒是不太想逗妹妹玩了。
伊芙琳的目光先落在罐子上,再落到狮鹫纹章上。
她忘了眨眼睛。
“你……你不会吧?!”
“马达加斯加香草荚焦糖布丁,你要的啊。”李察晃了晃罐子。
伊芙琳的脑子里大概有什么东西转得过快,一时半会跟不上嘴。
“我……”
她刚想伸手来抓,又猛地收住手,看了看自己满手的面粉。
“得洗手,不不不,烤箱里还有东西,我得先把烤箱……天哪、天哪……”
她转身冲回厨房,撞翻了门口的扫帚。
锅碗瓢盆在厨房里叮当作响。
母亲从楼梯顶上走下来。
“回来了?”
“回来了,妈。”
玛格丽特的手伸过来,摸了摸儿子的脸,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帝都那边怎么样?”
李察从书包里抽出那张录取通知书,递了过去。
“考过了,第二名。”
玛格丽特接过那张纸,把它在手里端端正正地拿好。
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有些湿润。
“今晚做你爱吃的。”
“好。”
………………
晚饭是蜂蜜百里香烤羊排、土豆泥、烤红薯。
一盘子热乎乎的面包,上面撒了粗盐和迷迭香,还有半瓶子上次过节剩下的麦芽酒。
罗杰斯立在饭桌边没动。
“这是……”
“你儿子考上帝都大学了。”
玛格丽特把那张录取通知书递了过去。
罗杰斯接过来,也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名。”
他没有抬头。
“嗯。”
他把那张纸递还给妻子。
李察在桌子另一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手指关节有新的小擦伤,后背微驼,长年伏案导致的。
呼吸也比李察出门的时候浅了。
布里斯顿这座城的煤烟,对长期住的人没有半点善心。
母亲从厨房端汤上来。
“坐吧,汤要凉了。”
四个人坐了下来。
伊芙琳把那只玻璃罐捧出来搁在饭桌正中央。
她脸蛋发红,手还在抖。
“爸!你看!”
“看什么?”
罗杰斯·威廉姆斯把目光从汤匙上抬起来。
“皇家大酒店!皇家大酒店!”
伊芙琳用手指着罐身上的狮鹫纹章:“皇室御用!”
“哦?”父亲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那只罐子,又看了看李察。
“你今天上午在皇家大酒店吃的饭?”
“买了带回来的。”
罗杰斯把汤碗里的汤喝完了,伸手又给自己添了半碗。
“买这个值多少钱?”
“一份布丁不贵。”李察答。
“罐子呢?”
“……比布丁贵。”
“爸,这个罐子能用一辈子的。”伊芙琳替哥哥辩解。
父亲点了点头,“一辈子,也值了。”
伊芙琳坚持要把布丁分给每个人尝一口。
母亲笑着说这是给她一个人的。
“不!”小姑娘抱着罐子像抱着自己的孩子。
“每一个人都要尝一口!哥拎着它从帝都回来的,又不是给我一个人买的。”
“是给你买的。”李察说。
“你说话不算!”伊芙琳坚持:“一人一口!”
她把盖子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