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希望，想要谈的事情，会因为‘礼数不到位’被人回绝。
再看得久远点，底层无视礼仪的贵族，就会被排除在贵族核心圈子外。
达芙妮只是想要安稳平静的生活，不靠近战争和政治。
但不代表她想要远离贵族圈子。
她的一切，说到底都是她的贵族身份和她的血脉带来的。
所以达芙妮摇头说道：“很多事情，到底是强制的还是自愿被强制的，单纯靠一张嘴可说不清。”
“我的百花庄园，单靠地租、小镇税金、庄园的一些花朵贩卖，根本无法支撑最简单的礼仪。”
达芙妮一拂自己身上穿着的深绿色长裙：“就这一身体面礼裙，都得花掉百花庄园半年的收益。”
“我们不敢怎么去社交，但一些基本的，庄园住家仆人还有待客礼仪器具、装饰画作，靠着目前的收入都难以维持。”
“西奥多现在也因为钱币用度的事情，去鲜花市当一个月工资十金币的治安官了。”
“但这仍然不够，远远不够。”
墨瑟依然回应：“礼仪并不强制，您可以不做理会。”
达芙妮停下脚步，看着墨瑟。
但墨瑟脚步并没有停，像是真的来赏花一样的，继续走动看花。
达芙妮无奈，只能自己加快脚步，赶紧跟上。
“我的百花庄园只是对当初本地男爵庄园进行改造，主宅大小比奥瑞利安庄园还要小些，更是和现在那些扩建家宅的爵士们没法比。”
达芙妮脚步急促，嘴上说道。
“但就算是这样，百花庄园也需要一个男管家和一个女管家、我和西奥多的贴身男女仆各一个、一名马夫、女仆六人、男仆六人、厨娘一人、乳母一人。”
“这十九个人，一个月光是给他们的工资就需要四个金币，再算上给他们配的服装、家具、食物、住宿等等实际物资消耗，一个月十个金币都不止。”
“当然，这不止是因为礼仪，没有礼仪，我的百花庄园也需要起码十五个人，但男女管家、贴身仆人的区别，还有服装登配套，都是礼仪和雇工法规定的。”
“维持他们的存在，就是维持贵族的体面。”
“西奥多现在为了补贴家用，去鲜花市担任治安官。”
“但是，这一个月十金币的工资，只能勉强覆盖仆人需求，那些要用来装裱庄园的画、雕塑、地毯等等东西都需要钱。”
“还有出行，就算不是正装出行，单纯的，贵族社交的围猎、宴会，都要花钱。”
“还有我和西奥多，还有小赫克、小里恩，单单是贵族体面的衣服都难以购置。”
“墨瑟管家，我们都快活不下去了。”
达芙妮叹着气。
这次墨瑟没有搪塞了，说道：“但是目前为止，除了康拉德大公爵骂过之外，没有其他贵族对此表示非议。”
达芙妮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再说下去的话，达芙妮怕是得动手减少仆人数量了。
这可不行。
这些可都是能养活平民的工作岗位。
达芙妮见墨瑟换了回应，心底松了口气，说道：“没说不代表问题不存在，墨瑟管家。”
“也可以是他们不敢说。”
“您应该还知道，现在河谷地的这些贵族，当初是被蓝宫怎么样对待的。”
那可是各种剑刃抵在脖子上，让他们自愿被置换一切土地，以及自愿去进行配种改良整体血脉的。
现在只是让他们自己调节着做‘礼仪’而已，谁敢多嘴呢。
墨瑟说道：“但是，达芙妮伯爵您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们不说的原因，是他们知道，只要他们能够动起来，最低限度保证贵族体面‘礼仪’的财富就能赚回来呢？”
顿了顿，墨瑟声音微微提高：“前些年海军组建，杰纳特大将打赢白间海海战之后，他们聚团参与了对伊德里尔岛的劫掠。”
“再之后，红山行省时期，他们也参与了对红山行省、静溪行省的劫掠。”
“这两次大的劫掠潮，给他们带来了不少的收入。”
“当然，这点财富物资上的收入算不了什么。”
“他们最主要的收获，是通过这两次劫掠潮，对富裕的地方完成了链接和熟悉。”
“红草滩、白河平原、黑岩平原、北部苔原、伊德里尔岛、红山行省，这一整个串联起来后，他们能够互相勾连，通过各自的关系和地理条件，完成各个节点的商品购入卖出的事情。”
“比如红山行省的贵族、乡绅和前贵族们，在种下果树种子的那一刻起，他们之后收获的果实就被红草滩的贵族们定下了。”
“商政是有给出指导价格，但非民生必须品，每一次跨行省转运，都会允许按比例上涨售价。”
“这种商业跑通之后，他们只需要掌握整体渠道，具体执行就交给雇佣的人去做，关键处安排奴隶，而他们自己可以开另外的产业。”
“比如造纸、烧制玻璃、制作家具、还有干脆集中资源，开设运输业务。”
“他们都在努力干活，努力赚钱。”
“然后赚到更多的钱，交更多的朋友之后，投资各个学派的人，等到这些学者学士们开发出新的技术之后，他们将会一手得到政治认可，一手得到新技术带来的财富。”
墨瑟停住了脚步，看着达芙妮。
“达芙妮伯爵，他们没说并不是不敢说，而是他们现在正在埋头干活，通过现在从上到下都需求的商业，将所有资源进行流通，赚取财富，赚取政治资本。”
“那些如您所说的，不敢抱怨的贵族，已经事实上的被淘汰了。”
达芙妮的脸色很难看。
达芙妮敢抱怨，不就是因为自己的出身么。
换个出身，她也是属于不满但不敢抱怨的人。
所以墨瑟的这话，无疑在说，自己已经被淘汰了。
墨瑟语气深沉地说道：“达芙妮伯爵，您应该好好想想，贵族为什么会是贵族。”
第670章 商路转运
贵族为什么会是贵族，
对于这个问题，如果往上倒推个五六年，任何人都能直接说出，因为其出身就是贵族。
这或许不绝对，因为总有从战士晋升为骑士的人，也总有从骑士成为贵族的人。
但至少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贵族，确实如此。
于是，在沿用现有的贵族体系情况下，伊恩干脆单独造了一个更加贵族的贵族阶级。
蓝宫贵族。
对外用暴力将权力收归蓝宫，对内伊恩将自己的权力分享给他们使用。
蓝宫贵族就成了和普通贵族不同的物种。
他们的权力来自于伊恩的权力。
理论上来说，伊恩决定了蓝宫贵族为什么是蓝宫贵族，而蓝宫贵族决定了普通贵族为什么会是贵族。
就如同很早很早以前，贵族认为人应该是人、还是附庸、还是财富一样。
那么，到了现下，这份‘贵族为什么会是贵族’就有了另一个答案。
墨瑟继续用散步的节奏走在金羊毛宴厅的后庭花园里，其他在这里相约散步的人，见两人身边没有管家跟着，也都不敢靠近。
正如墨瑟所说，礼仪并非强制。
也如达芙妮所说，礼仪就是一种社交门槛。
有管家或者贴身仆人跟随，是否能过来搭讪会有管家或者贴身仆人给信号。
但连管家或者贴身仆人都没能近身，那自然是不方便和其他人交谈的。
懂礼仪的人自然不会来打扰。
不懂礼仪的人要是这个时候敢过来，并且听到点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今天阳光正好，两人脚下的影子也很清晰。
达芙妮的身体如同出于本能一般跟着墨瑟，就像是有一根绳子牢牢绑在她脖子上，让她呼吸都放得很轻，同时被拉着前进。
而这条绳子，似乎是墨瑟说出来的话。
“您知道一个柳枝背篓的价格是多少么？”墨瑟问道。
达芙妮当然不知道，柳枝背篓这种低级装货篓子，达芙妮在进入蓝宫学习后就极少见到。
更别说这种简陋柳枝背篓的价格了。
她的百花庄园，用的都是更高级的篓子。
墨瑟也没指望达芙妮回应，继续说道：“一个家庭务农的妇女，她们的孩子在玩耍的间隙，会顺路带点柳条回去，给他们的母亲在农忙休息的间隙手工编织背篓。”
“以现在白河城那些摊贩使用最多的中型背篓为标准，她们需要约五个小时编织一个，而她们的一天农忙会被分割为多个一到两小时，平均下来，就按照一天编织一个来算。”
“以目前富裕程度能排在前三的诺琳市为例子，下辖一个村庄平均有三百人，约七十户，按照一户这样出产一个背篓，一个村庄一天就有七十个背篓。”
“按照一天往返规则，一个镇会有十到二十个村庄，我们取十五个村庄，而一个驾驶马车托运的马夫一天能赶车走五个村庄。”
“以现如今的技术来，一辆马车大概一次性能托运三百个背篓，正好一个马夫一天能跑四个村庄，收走背篓后去往第五站的镇上。”
“按照这个数字计算，确保一天的运转就需要四个马夫，而镇上一天能够收到一千多个背篓。”
“镇上的脱产者、商铺、各个贵族庄园、厂房所需的都会从这一千多个背篓里抽取。”
“还是简单点算，每个村庄三百人、七十户，一个镇子一千五百人、四百户，一共就是六千人、约一千五百户。”
“这一天的一千多背篓显然消耗不完，所以还是简单粗暴地估算，一个镇一天剩余五百背篓，那么遵循单程一天规则，一个市行政区约有十五个镇，也就是一天剩余七千余背篓。”
“诺琳市现在市中心的人口量接近三万人、八千多户，同样简单粗暴按照消耗对折且取小的整数来算，剩余三千个背篓。”
“这些背篓最后将会运往白河城，诺琳市有已经打通的、连通诺琳谷与白河平原的大循环运河，所以可以走水运，一艘小型商船大概能运约一万背篓，按照五天一趟计算，送来白河城就有一万背篓。”
“而在白河城，几乎就是背篓这种多余生产力的消费终端了，所以商政指导价在七个铜币到十个铜币。”
“也就是，一个背篓从农民妇女手中到马车上、再到镇里集中、接着运送去市里、再到白河城，这么辗转，最后最多只能价值十个铜币。”
从墨瑟的‘贵族为什么会是贵族’的问话里，逐渐恢复的达芙妮认真聆听墨瑟的话。
如墨瑟这样的人物，尤其是在面对贵族社交的时候，一个鼻音都能被人解读出七八个关注点。
而现在，这位内政大臣在给自己讲课。
而墨瑟话里的意思，达芙妮大概有了点模糊的感觉。
墨瑟看了眼开始皱眉思考的达芙妮，略微换了气口，继续说道：“五天一万个背篓，一个月粗略来算就是六万个背篓，也就是六十万铜币，约六十个金币。”
“这是完全脱离市行政区管控之后的商品，也就是说，这一个月六十金币收入的成本，主要花在市政收集、商船货运以及白河城发散这三个点上。”
“这三个点，您作为贵族，应该知道，实际上单个贵族就能办妥吧。”
当然能办妥，一艘小型内河商船价格并不贵，五个水手就能操控，集散两地安排管家或雇工就够了。
甚至贵族都不需要出面，只需要具备串起这三个点的关系，剩下的人手可以直接安排仆人和雇工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