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一笑,说道:“那还是算了,让他累死也不错。”
“等到白河城建成之后,一圈巡视都得跑一天呢,让他老到五十五岁,还得每天都穿好铠甲,去仔细巡视。”
“正好,他累死之后,贝伦加尔也能上了。”
贝伦加尔·诺顿。
赫克托的二子,现在已经七岁了。
伊恩笑了笑,然后逐渐沉默,说道:“我准许你的请愿。”
赫克托再度低下头,说道:“感谢您的慷慨,我为我的残躯能成为您的伟大的点缀而感到自豪,这是我、是诺顿家族永远不会忘记的荣耀。”
伊恩嘴唇动了动,但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赫克托起身,再度躬身,然后宽大灰袍遮掩下的佝偻身体退下。
并没有在蓝宫大厅停留,而是笔直地走了出去。
墨瑟的表情也有些晦暗,但还是说道:“刚刚传来消息,吉娜薇回到马洛宅邸后,出血不止……”
伊恩抬手打断了墨瑟的话。
“我累了,墨瑟。”
说完,从黑钢王座上站起离开。
墨瑟跟了两步后,停下了脚步。
看着大厅里,虽然都像是没有注意到伊恩的离开一样。
但他们谈论的声音陡然减弱。
墨瑟脸上露出一个体面的笑容,脚步走下台阶,站在三阶台阶的第一阶上面,拍了拍手。
瞬间,大厅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墨瑟。
墨瑟脸上带着体面的笑容说道:“希望我没有打扰到各位的用餐……”
……
墨瑟在大厅和权力者们一同举杯,庆祝奥瑞利安王国的建立。
伊恩则是拖着一身的黄金、白银、宝石,去到伊菲利娅休息的侧厅。
小家伙已经睡着,并且拉上了透明的帘帐。
这是伊恩特地加工过的帘帐,是等级五的神秘道具。
能够屏蔽掉外界的声音,但在里面的小家伙哭起来的话,声音会放大了扩散。
并且具备‘安抚’‘清香’‘舒适’‘驱散蚊虫’等效果,确保小家伙的休息质量。
伊菲利娅已经换上了常服,正坐在小家伙的小床边守着。
虽然她的身上不至于和伊恩那样,从上到下都挂着重物。
但这种礼服本身制造出来,也不是为了给人日常着装的。
见到伊恩进来,伊菲利娅出了帘帐,迎了上去。
进来的伊恩,只是看了眼帘帐内的小家伙就不再关注了。
张开双臂,女仆靠了过来,帮着伊恩褪去身上的这些重物。
“结束了?”伊菲利娅问道。
“嗯,请愿结束了。”伊恩说道:“我继续在那里,他们放不开。”
伊菲利娅脸上露出微笑,说道:“还是因为听到赫克托的请辞,心情不高兴了,所以嫌那里有些吵?”
伊恩一愣,定定地看着伊菲利娅。
当初那个,伊恩觉得或是贪图男色、或是贪图权力、或是渴望生存而炙热得贴上来的女孩,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王后’。
和伊恩年龄相仿,但已经是两个孩子母亲的王后。
伊菲利娅如同鲜血一般的红色双眼之中,那种‘灼热’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起来极为温和,充满母性的‘红’。
是因为成长?
因为孩子?
还是因为慈悲圣灵?
伊恩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就像以前,伊恩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伊菲利娅是因为什么原因想要爬上自己床。
只去用‘利益’‘所得’‘付出’来衡量伊菲利娅的一切行动一样。
伊恩沉默着,伊菲利娅也没有多说,只是后退两步,眼里带着某些神色一样,打量着伊恩。
又或者说……她的眼神在看着伊恩,和帮助伊恩脱去礼服的女仆。
这三位都是蓝宫贵族家族的贵女,年龄也在十四、十五岁。
等到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沉重都被卸下之后,穿着贴身衣服的伊恩挥手,女仆们行了个屈膝礼后离开。
“你在看什么?”伊恩问道。
“我在看我的过去。”伊菲利娅回应。
“你的过去?”伊恩说道:“她们?就算是那个时候,你和她们也不一样。”
伊菲利娅摇头说道:“我在看你。”
伊恩沉默,有些不想听下去了。
但伊菲利娅依然说道:“你的风采依旧,看着你,我心里仿佛有十六岁时候的那种炙热在回荡。”
“那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仿如昨日。”
伊恩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不想听这些。”
伊恩脚步走向窗边,看着窗外。
在这里,能看到前庭的一角。
即使天色逐渐变得昏暗,那些来自各地的人,依然没有想要散场的样子。
仆人已经在早准备好的玻璃罩里,放上一根根蜡烛。
这些蜡烛的光亮,或许不至于让前庭明亮于白天,还会招来蚊虫。
但是,在这些人熊熊燃烧的某种炙热面前,黑夜还是白天已经没有差别。
那些蚊虫,甚至会被这种炙热所灼烧融化。
更远处,诺顿家族的行乘正慢悠悠的走动着,看方向,似乎是前往马洛家族在白河城宅邸的路上。
“我当然知道,但我也知道,在你心灵的更深处,你渴望听到一些声音。”伊菲利娅说着,拿起桌上的银杯,倒上一杯蜜酒。
“慈悲圣灵主祭的力量可不是给你这样用的。”伊恩头也没回。
“圣灵是你意志的延伸。”伊菲利娅拿着这杯蜜酒,走到伊恩的身边,将蜜酒送到伊恩手上。
伊恩接过蜜酒,轻轻抿了一口。
伊菲利娅靠在窗棂边,侧着头,微微仰视着伊恩的双眼。
“生命与死亡是你给予一切的祝福,财富是你流动的血液,公正是你双眼所及,战争是你敌人的恐惧,智慧是你应允的未来,那么慈悲呢。”伊菲利娅说道。
伊恩说道:“这都是你编的,我可没有说过这些。”
伊菲利娅笑着说道:“给予那些孕妇们怜悯,这总该是你说过的吧?”
“还有某个伯爵说过,孩子是未来,而孕育孩子们的母亲,就是孕育着未来,以痛苦孕育而出的未来是痛苦的,以幸福孕育而出的未来是幸福的。”
伊恩说道:“战争靠骑士和战士才能打赢,所以骑士和战士才是未来,这么简单的道理他都不知道,活该他只是个伯爵。”
“至于给那些孕妇们怜悯,这确实是我说过的。”
“但这只是用怜悯的美德来拴住这些母亲而已。”
“就像我让邓肯去办事的时候,从来都不强制,但总是会通过各种方式告诉他,你不去做就会出现某种残酷的后果。”
“这样邓肯就会自己主动去做了,而且是超出他自己的全力的去做。”
“靠着这话,拉拢了这些女人之后,她们的孩子,她们自己,她们孩子的父亲,将会支持我。”
“这话只是政治手段而已。”
“说出这话,就能得到一批群体的支持,这是多么划算的交易。”
伊菲利娅脸上依然笑着:“嗯,你说得对。”
伊恩喝了一口蜜酒,伊菲利娅脸上的笑容不停。
直到伊恩喝完一口之后,伊菲利娅才继续说道:“要去看看薇薇安么?”
伊恩说道:“薇薇安是谁。”
“哈哈哈,这话说得有些拙劣了。”伊菲利娅没忍住,笑出了声。
伊恩看向窗外,没有接话。
突然,感觉手被抓住了。
看过去,是伊菲利娅。
她说道:“是我,慈悲圣灵主祭伊菲利娅带你去看看过去的薇薇安,还是奥瑞利安王伊恩带着他的王后去看薇薇安。”
伊恩没有再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只是握紧了伊菲利娅的手。
伊菲利娅的眼神很是坚定。
就像是马库斯医师见到一个人突然长出了第三条手臂之后,眼里必须要治疗一下的坚定。
伊恩最后说了句:“是你要去看的。”
然后,两人所在的侧厅仿佛突然被切割出了一块地方。
打磨得光滑到能反光的石制地面陡然弯折,如同一堵墙壁一样,将两人关在一个小房间里。
伊恩牵着伊菲利娅的手,走到小房间的中央。
接着,四面墙壁和窗台如同一个个方块一样的翻转。
打磨得光滑的墙砖翻转之后,露出了一块块裁切成长方块堆砌而成的墙壁。
这方砖表面简单粗暴的打磨了一下,如果手抚摸上去,能感受到上面的不平整。
窗台处也由石制窗棂翻转成了木板条拼合成的一扇门。
昏暗的、没有窗台的室内,就像是一间老式的庄园长屋。
伊恩牵着伊菲利娅,推开了眼前的门。
走出去,是一间建造在溪流边的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