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荆棘丛生的驿道旁,那座摇摇欲坠的破窝棚,王阳明难以置信地问道:“这就是龙场驿?”
“是的大人,这里就是龙场驿。”担任向导的罗罗武士很肯定道:“我们护送穆诗去过好几次贵州,还在这里歇过脚呢。”
顿一下,他也是一脸见鬼道:“不过之前还有个院子还有几间屋,怎么就剩个窝棚了?”
“老师,我先去看看。”苏录便策马来到那窝棚前,大声问道:“有人吗?!”
“有有。”窝棚里爬出个叫花子似的糟老头子,那一脸褶子怕不是得有七十多?
“这位相公有何吩咐?”
“……”苏录便下马抱拳问道:“请问这位老丈,此处可是龙场驿?”
“没错,这就是龙场驿。”老头点头道。
“那请问驿丞何在?”苏录又问。
“我就是啊。”老头指着自己。
苏录瞪大眼,仔细打量着老头子那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发现依稀似是件官袍。
不禁吃惊道:“你好歹也是个官儿啊,怎么混成这样了?”
“你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几年驿丞,你也这样。”老头子撇撇嘴,道:“相公也看到了,小驿条件有限无法招待,还请到下一处驿站投宿吧。”
“我不是来投宿的。”苏录摇摇头道:“是来送家师接任的。”
“接我的班吗?”老头子本来半死不活,闻言一下子精神了。
“是吧。”苏录不是很肯定。
老头子却不管这那的,激动道:“快快带我去见王大人!”
这下苏录再不疑有他,无奈道:“跟我来吧。”
“等等,待本官整肃衣冠。”老头子便钻进垃圾堆似的窝棚里到处翻找,好一会才拖出个断了一条翅儿的乌纱帽戴在头上,又穿上双草鞋,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道:“带路吧。”
“……”苏录已经无力吐槽,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
这时王守仁也换上了自己的绿色盘领官袍……因为驿丞是不入流的杂职官,所以胸前空空如也,连块补子都没有。
老驿丞一看到他那身纯绿官袍,却像看到救星一样,一路小跑到王守仁面前扑通跪下道:“哎呀,王大人,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来了!”
“这位大人,咱俩现在是平级,你快起来,不然我也得给你磕头了。”王阳明苦笑道。
“不不,王大人你一到我就可以退休了。现在我是老百姓了,哈哈哈,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老驿丞都快乐颠了,乐着乐着又掉泪道:
“我还以为你肯定不会来了呢。呜呜,你要是不来,我就得死在这儿了……”
“快起来。”王守仁伸手把老头扶起来,看着窝棚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儿?驿站去哪里了?其他人呢?”
“前年冬里山里的苗人下来抢劫,把驿站里的马匹、粮食洗劫一空,临走还放了把火,把这烧成了白地。”老驿丞叹气道:“那回之后驿卒也都跑了,只剩我个老头子怕连累家里人不敢跑,就原地搭了个窝棚在这住了两年。”
“不是,你这归谁管?你没上报吗?”王守仁难以置信。
“当然上报了,咱们归程番府管。”老驿丞倒是有问必答。
“那应该按照朝廷的规矩,给咱们补齐驿卒和马匹,重建驿站啊!”王阳明急道。
“王大人,这里可是贵州啊,朝廷规矩管不到的蛮荒之地。”老驿丞叹口气道:
“而且这程番府是刚从贵州宣慰司分出来的,虽然老公祖是汉官,但管的清一水罗罗人……”
王阳明听懂了老驿丞言外之意,上头指望不得了……
“那过往的官吏怎么办?”他又问起该如何履行职责来。
“看到咱们这么惨,他们就不会打扰了。”老驿丞凄然一笑道:“遇到好心的大人,还会给咱们留点粮食、盐巴啥的。”
“好么……”王守仁一阵哭笑不得,他知道在龙场驿的日子会很苦,没想到会这么苦……
不过他还是打起精神,跟老驿丞做了交接……虽然东西都被抢光了,但官印和驿站的牌子仍在。
当他把上任的文书交给老驿丞,又从老驿丞手中接过烟熏火燎的木牌,还有那块铜制条记驿丞印,就完成了交接。
全程不过眨眼之间……
“那老朽就回家了?”老驿丞背着包袱,乐颠颠地跟王守仁告辞。
“一路保重……”王守仁还能说啥?不过还是送给他二两银子做盘缠。
“多谢王大人赏!”老驿丞许是吃惯了百家饭,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双手接过银子,喜滋滋揣到怀里。
他觉得应该回报一下王守仁,想了想便提醒道:“对了王大人,你不像老朽要钱没有,烂命一条,在这里碰到汉人可千万要小心。”
“为什么?”王守仁一愣。
“好人谁来这种鬼地方?都是杀人放火、穷凶极恶之徒,被朝廷通缉才会逃到这里的。”老驿丞道:
“苗人就更不用说了,你有啥抢你啥。所以,唉,自求多福吧……”
“……”王守仁无言以对。
待那老驿丞走了,他对苏录三人苦笑道:“其实刘瑾根本没必要追杀我。在这种鬼地方,我还能活过三年?”
“可以的。老驿丞在这干了半辈子了,还不是活到了退休?”奢云珞安慰他道。
“……”王守仁嘴角一阵抽搐,心情更糟糕了。
“老师,刘瑾多行不义必自毙,肯定不会长久,你也不会在这待太久的。”还是苏录会安慰人。
“嗯!”王守仁也是超级乐天派,很快便调整好心情,挽起袖子道:“先不想多了,把这里打扫出来,帮我重建驿站吧!”
“好嘞!!”苏泰闻言来了精神,这可是他擅长的!
~~
于是众人一起动手,花了一天时间彻底将废墟清理出来,老驿丞的窝棚也付之一炬……
第二天,苏泰便带人到附近的林子里砍竹伐木,用三天时间,打造了一所拥有五间吊脚楼的新驿站。
新驿站占地近一亩,依着山势而建。最中间的屋子最宽敞,用粗壮的松木做梁。竹篾编的墙上糊了掺着黄泥的稻草,缝隙填得严实。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茅草,断不会漏风漏雨。
屋门是两块木板,用藤条捆着门轴,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轻响。屋里摆着苏泰打造的竹桌、竹椅,墙角还架着一张竹床……
主屋左右各两间屋子,形制稍小些,却也规整,还没来得及打造家具,众人只能睡在茅草堆上,不过总比幕天席地住得舒服。
苏泰又在院子里搭了个伙房,垒起了土灶,灶上的铁锅都是他们从二郎滩带来的……
苏录几个也没闲着,他和王守仁将屋前空地整理平整,还用竹子编了圈矮篱笆,这样就有了院子。
当王守仁将‘龙场驿’的牌匾挂在篱笆门上,这座当年由奢香夫人所设,日后将光耀千古的伟大驿站,便就此重生了!
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用竹杯喝着奢云珞泡的花草茶,王守仁一脸知足道:“多谢夏哥儿呀,你真是心灵手巧。那老驿丞要是看到咱们现在的条件,说不定都不想走了。”
“这才哪到哪?”苏泰憨笑道:“俺在山里看到有黏土,回头可以烧砖,还可以制缸造盆。用不了多久,就能让先生住得更舒服了!”
“哈哈,你这都会?”王阳明高兴道:“那看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我二哥还会种庄稼种菜,造笔制墨……”苏录掐指数算道:“除了生孩子,基本没有他不会的。”
“是吗?”王阳明如获至宝,拉着苏泰的手道:“我拜你为师如何?你把这些教给我,这样我在龙场驿住一辈子都不怕了。”
“不行,那俺不成俺弟弟的师祖了吗?”苏泰赶忙摆手道。
“哈哈哈!”哄堂大笑声响彻龙场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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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距离真理又近了一步
苏泰忙着带人挖窑烧砖,准备升级龙场驿的工夫,奢云珞打算去一趟贵州城,一来请外婆家照拂一下阳明先生,二来也通报一下杨家的事情。
“老师要不要一起去贵州,跟上官报个到?”苏录问道。
“算了。”王守仁摇摇头:“为师是犯官贬谪,刘瑾又特意矫诏禁止官民与我接触,还是不要去给他们添麻烦的好。”
“哎,老师总替别人着想。”苏录叹气,遂不再劝,于是便也留在了龙场驿,陪着王守仁一起开荒烧地,准备种菜……王守仁好歹也是个官,粮食的问题好解决,但这里方圆十里荒无人烟,想吃菜只有自己种。
奢云珞便在罗罗武士护卫下,前往贵州唯一的大城市——贵州城。
贵州城距离龙场驿两百里,但有当年奢香夫人开设的驿道,路上倒也不太辛苦。
三天后,奢云珞来到贵州城,别看是贵州唯一的大城市,还是一省首脑衙门驻地,但这里的繁华程度连蔺城都不如。
不过贵州宣慰司衙门倒是很气派,如今的宣慰使安贵荣已经在位近四十载了。听说外孙女来了,安贵荣很高兴地宣见。
“哈哈哈,云珞啊,三年没来了,可把外公想坏了!”安贵荣慈祥地看着出落得美丽大方的外孙女,高兴道:“好好,都长成大闺女了,跟你娘当年一个样!”
“外公,我也想你啊。”奢云珞拉着安贵荣的手,娇滴滴撒娇道:“可是我家里有坏人,那回来的路上,差点让人家要了我的命。”
“我知道,是你爹的那个小老婆干的。”安贵荣冷声道:“要不是离得远,外公绝对饶不了她!”
说着又关切问道:“她那个儿子快成年了,你娘压力不小吧?”
“那可不。”奢云珞便将播州杨家插手奢家内斗,杨斌还逼着自己娶他小儿子的事情,讲给安贵荣。
“那你娘答应了吗?”安贵荣追问道。
“没有。”奢云珞摇头道:“我娘说答应了就是死路一条,所以她打算帮着朝廷修好赤水河,这样就能和外公联合起来了,看姓杨的还敢乱伸手不?”
“……”安贵荣却没说话。
“怎么了外公?”奢云珞心一紧。
“你还不知道吧?”安贵荣叹气道:“杨斌升官了。”
“怎么可能,他已经是宣慰使了,还能往哪儿升?”奢云珞不解。
“刚刚得到的消息,他走通了刘瑾的门路,被任命为你们四川按察使了!”安贵荣神情严峻道。
“啊?”奢云珞目瞪口呆。“土司怎么能当一省臬台呢?”
“是啊,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他就是当上了。”安贵荣叹气道:“眼下他跟咱们不是同一个层级的人物了,需要避其锋芒啊。”
“……”奢云珞面色发白道:“那我娘不麻烦了?”
“唉……”安贵荣点点头,又叹了口气道:“先放低姿态,看看能不能缓和关系吧。”
“杨家本来就咄咄逼人,这下肯定气焰更嚣张了,放低姿态不是由着他们欺负吗?”奢云珞红着眼圈道。
“那能怎么办?”安贵荣愁眉苦脸道:“从没遇到过这种怪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奢云珞也知道,外公得以水西安氏的利益为重,不可能为了她母女的事情,平白招惹如日中天的杨家。
她便定定神,换个话题道:“那就不说杨家的事儿了,外公帮我个别的忙吧。”
“你讲。”安贵荣点下头。
“外公知道王守仁吗?”奢云珞便问道。
“当然知道。”安贵荣轻轻颔首道:“我这个宣慰使也时刻关注朝局的……那位阳明先生可是‘奸臣榜’上排名第八的大人物,传说他在江浙落水,在福建复生,又躲过了锦衣卫的追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咱们这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