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来了,还重建了龙场驿。”奢云珞便将到贵州后的情形讲给外公。
“阳明先生已经来了?那太好了!”安贵荣激动道:“赶紧让你大舅代表我去慰问他!”
“看看驿站都缺什么,一并给他带上!这种大人物能来贵州是我们的荣幸,可一定得把他招待好了!”安贵荣又对奢云珞道:
“咱们贵州的名声,全在这些人的嘴上,一定要让他说我们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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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龙场驿中,一群汉子在玩泥巴……
苏泰带人在附近山中挖出红色黏土,用竹筐挑回来,先把土块里的石子挑干净,再挑溪水来和泥,然后便光着脚在泥里踩。
苏录和王守仁看了,也兴致勃勃加入进来,一群大男人便噗嗤噗嗤踩起了泥巴,腿上身上全是泥。
“夏哥儿,不嫌弃的话,我给你起个字吧?”王守仁一边踩泥巴,一边对苏泰道。
“那感情好!俺早就想跟春哥儿秋哥儿一样,有个字了!”苏泰闻言大喜。
“二哥能得我老师赐字,够你吹一辈子的,将来还能写进家谱里。”苏录大为羡慕道。
“好,那我就为你授字‘安之’吧。”王守仁便笑道。
“嗯嗯!”苏泰高兴地扑通跪在泥巴里,使劲给王守仁磕头道:“苏泰苏安之谢先生赐字!”
“快起来。别听你老弟瞎说,我现在只是个小小的驿丞……”王守仁把苏泰拉起来,却见他已经沾了一脸的泥巴,众人不禁大笑起来。
苏泰便抬手抹了苏录和个罗罗武士一脸。这下像按动了开关似的,一众汉子互相抹泥巴打闹起来,就连王守仁都没逃过,最后所有人全都成了泥猴子,彻底分不清谁是谁……
疯够了,众人才将踩成面团的泥巴塞进木模子里,扣出一块块砖坯码在坡上晒。
可等他们到山溪里洗了澡,回来换上干净衣服去看时,却发现砖坯已经被正午猛烈的日头晒出了细纹。
苏泰拿起一块砖坯,想要救一救,结果稍微用力就碎成了好几块。叹气道:“头回晒坯没经验,应该阴干才对……”
“不是,哥你没烧过砖?”苏录这才发现,自家‘懂哥’竟然不懂烧砖。
“俺也不是啥都干过,只是看人家烧过砖。”苏泰不好意思道。
“安之不要紧,慢慢试着来,反正咱们有的是工夫。”王守仁笑着安慰苏泰两句,又对苏录道:“弘之,你不是说‘假说演绎法’非但可以用来做学问,也可以指导实践吗?不妨演示一下。”
“老师考我?”苏录自信一笑道:“当然没问题了。如果我能用这个方法成功烧出砖来,是不是可以说明,这方法离着真理又近了一步?”
“是这样的。”王守仁笑着点点头。
“好,那弟子就献丑了。”苏录说着拿起一块砖坯道:“第一步,提出问题——砖坯为何一晒就裂?”
“第二步,猜想原因。”苏录略一寻思道:“目前我能想到三个原因,要么是日头太毒,坯子里外干得不一样;要么是和泥时水加少了,泥太干,晒的时候一缩就裂。”
“还有种可能,是黏土不合适。”顿一下他接着道:“但这种可能最难验证,所以我们放在最后,如果证明是前两种可能,就不用白费功夫了。”
“不错。”王守仁点头道:“如果前两种可能都排除,那就很可能是黏土不合适,我们就得去别处另寻黏土了。”
“那我们就先验证前两种可能。”苏录给出实验方案道:
“咱们先重新制作砖坯,一组按之前的水量和泥,一组多添一成水,一组多添两成水,全都制作成胚子,一半阴干,一半晒干,看看结果就知道原因了。”
“好。”苏泰听得有点晕,但是照办没问题。于是带着罗罗武士重新和泥巴,按苏录的要求做了三十块砖,一半放在太阳底下,一半用草席子遮住阴干。
第二天下午众人看结果,发现表现最好的,是多加一成水并阴干的……五块砖坯都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裂缝。
而其它的砖坯,要么还是有裂,要么就已经变形了……
“所以既是因为太阳晒,也是水加少了。”苏录便得出结论道:“应该多加一成水,用阴干的方式晒坯!”
于是苏泰便带人依言重制了砖坯,这回状态果然都很完美。
等砖坯晒透,苏泰又夯土垒了个小圆窑,烟囱留得窄窄的。头一窑烧了三天,扒开窑门时,砖全是暗红色。
王守仁一看颜色就知道有问题,拿起来果然一掰就碎,他捻着碎渣道:“土没烧透,性子没改过来。”
苏录又出马,分析问题,提出猜想……经过分析,他认为最有可能的原因是,烟道窄了,柴薪又添得急,烟在窑里堵着散不出去。
于是第二回把烟囱加宽,柴慢慢添,这回窑火果然烧得稳了。
可最后一步浇水转青时,却又吃不准了……结果有的地方浇多了,砖上积了黑斑;有的浇少了,还是泛着红。
直到第三回,他们绕着窑顶慢慢淋水,让潮气顺着窑缝渗进去,扒开窑门时,终于见着青灰色的砖。
王守仁拿起两块互相磕了磕,都只掉了点渣,大体完好无损,他笑着对苏泰道:“安之,这回,土才算真的‘服’了。”
又对苏录道:“弘之,你的假说演绎法,又向真理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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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大明魅魔
当奢云珞和安贵荣的长子安万钟,带着整整十大车物资返回龙场驿时,便看到院子里已经整齐码放了好些新砖。
“这是哪里来的砖?”安万钟深感震惊,方圆百里应该一块砖都没有才对。
“我男人自己烧的呀。”奢云珞便骄傲道。
“厉害……”安万钟感叹道:“怪不得你外公说,汉人的工匠是最宝贵的财富。”
“罗罗人的工匠也很厉害,这条穿山越岭的驿道,就是你们的祖先修建的。”王守仁穿着驿丞的官袍从厅堂里出来,拱手问道:“这位大人驾临龙场驿,是住宿还是打尖?”
“这就是阳明先生。”奢云珞赶忙介绍道:“阳明先生,这是我大舅。”
“拜见阳明先生。阳明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安万钟不敢托大,也赶紧作揖还礼道:“在下安万钟,奉家父贵州宣慰使之命,特来拜会。”
“折煞守仁了。”王守仁恭谨道:“应该我去省城拜访安公才对,但因自惭身份,不配与士绅并列。久不敢见,非敢自傲,乃守贬臣之礼。”
“先生言重了,连我们这种穷乡僻壤的人都知道,你是为国为民的大忠臣!”安万钟赶忙道。
“家父一听说你要被贬谪贵州,是既心疼又高兴。他对我们说,这是先生个人的不幸,却是贵州的大幸。只是担心先生会被沿途的官绅挽留,不会来上任。”
他顿一下道:“听云珞说,先生到了龙场驿,家父年事已高,不耐奔波,便派我代表他前来慰问。”
“多谢使君和安大人。”王守仁忙道谢,又请安万钟入内奉茶。
安万钟在竹椅上坐定后,看着罗罗武士用竹杯端上来的野茶,不禁叹道:“龙场的条件实在太艰苦了。”
“这已经好多了。”王守仁乐观笑道:“刚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破窝棚。我们这些人一起建了屋,打造了家具,还烧了砖,用不了多久就能住上砖瓦房了呢!”
“厉害。”安万钟赞一声,奉上礼单道:“父亲知道这边条件艰苦,特意命我多带了些生活用品,请阳明先生务必不要推辞。”
“多谢使君。”王阳明忙双手接过来,快速看一遍密密麻麻的礼单,便正色递还道:“使君的深情厚谊、良苦用心,贬臣铭感五内,三生难忘,但这些礼物太贵重了,贬臣万不敢承受。”
“那可不行,把东西带回去我会被骂的,到时候还得再送过来。”安万钟却坚不可却,任凭王守仁怎么说,都要坚持留下礼物。
见怎么讲他都不听,王守仁没办法,只好叹气道:“那就算使君父子对贬臣的周济吧,周济是可以接受的。”
“好好,管它什么名堂了,收下就好!”安万钟高兴道。
“不过贬臣只能敬受米面油盐、鸡鸭牛羊之属,以济日用。至于金帛鞍马、绫罗绸缎,是使君用来与国家大臣交往的。送给被贬谪的臣子,是会骇人听闻的,只有坚决推辞。”王守仁却又道:“还请安大人将这些贬臣承受不起之物带回。”
“唉,好吧。”安万钟只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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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王守仁用山里的野菜野味,加上安万钟带来的鸡鸭腊肉和美酒,张罗了一桌还算丰盛的饭菜款待贵宾。
苏录兄弟和奢云珞陪坐。
王守仁的个人魅力实在是太强了,饭吃到一半,安万钟已经变成了他的迷弟,主动问道:“阳明先生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尽管开口。”
“还真有一事要麻烦安大人。”王守仁便道:“听上任驿丞说,附近的苗人洗劫过龙场驿,我也不求他们把东西送回来,只求安大人跟他们打声招呼,日后高抬贵手可好?”
“这个简单。”安万钟便气势十足地笑道:“其实我来这一趟,就足以让那些家伙老老实实了。”
说着又吩咐手下道:“去问问龙尔目的骂衣,是哪个寨的苗民抢掠了龙场驿,把他们的头领叫过来。”
“是。”手下人应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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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众人正在堂屋吃茶,便听外头一阵闹哄哄。
出来一看,便见一大群罗罗人押着几个五花大绑的苗人,进了龙场驿。
为首的罗罗人束着英雄髻,戴着金闪闪的大耳环,看到安万钟扑通跪地,使劲磕头道:“小人该死,慕魁饶命。”
“你就是龙尔目的骂衣?”安万钟背手立在吊脚楼上,上位者气势全开。
“是,小人阿卓,正是龙尔目的骂衣。”那骂衣便畏畏缩缩道。
两人说的是罗罗语,奢云珞便当起了翻译,还小声向众人介绍,则溪下设若干土目,其首领对下曰‘慕戳’,对上则称‘骂衣’。龙场驿地处水西边缘,正在那龙尔土目的地盘上。
苏录也就明白了,为什么老驿丞说不要指望知府……这里就算改了府,还是土司说了算。知府一个势单力孤的流官,怕是根本没人理会。
这时,便听安万钟质问道:“你为什么纵容手下,劫掠龙场驿?”
“小人万万不敢呀!”那阿卓忙指着被捆成粽子的苗人头目道:“是他们石虎寨的人前年冬天,瞒着我抢劫的!”
“还敢狡辩?”安万钟哼一声道:“事发两年,这么大的事你能不知道?”
说着一挥手道:“把他拖下去,先抽一百鞭!”
“饶命啊饶命!”阿卓赶忙挣扎大叫道:“前年闹灾荒,各寨都饿死人了。小人后来知道了,也不忍心强迫他们,把东西再送回来……”
“安大人,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是为了和他们和平相处,并不是要给谁报仇的。”王守仁这时也劝道:“你今天打了他们,我和他们以后反而不好相处了。”
“哼,既然阳明先生说情,你的这顿打,还有你的脑袋……”安万钟指着阿卓和苗人头领冷声道:“就先暂且记下,日后再敢对阳明先生不敬,加倍重处!”
“是是,谢慕魁。”阿卓和那头领赶忙磕头。
“不要谢我,谢阳明先生吧。”安万钟一指王守仁。
两人便又赶紧向王守仁磕头,连声保证日后不再骚扰驿站。
那苗人头领还将抢去的马匹、物资还给了龙场驿,当然已经十不存一了……
王守仁也不跟他计较,又通过通译告诉他,自己擅长医术,以后他们有人病了可以来找自己。
如果想学汉字汉话,也可以来龙场驿上学,自己师徒可以免费教他们……
那苗人头领听得目瞪口呆,其他汉人对他们这些脸上刺青,身穿兽皮,说话如兽鸣一般的蛮夷都避之不及,没想到这位连慕魁大人都十分尊敬的汉人,竟然如此友善。
他再次向王守仁磕头,流泪表示,以后一定跟先生好好相处。
“这就对了。”王守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亲自送出门道:“咱们日后就是邻居了,远亲还不如近邻呢,一定要互相帮助,亲切相处,这样大家都愉快。”
看着王守仁毫不嫌弃地与那苗人头领拉着手往外走,安万钟由衷感叹道:
“某亦曾游学南监,见识过诸多名士。平日与巡抚、藩臬诸公也素有往来,然今日得见先生,方知所谓圣贤,竟当如是模样。”
“安大人说笑了,虽然贬臣平生之志便是成为圣贤,但距离目标还有十万八千里呢。”王守仁正好转回,闻言谦虚道:“不过我会继续努力的。”
“噗……”奢云珞忍不住噗嗤一笑,赶紧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肩膀却还是止不住地抖。
“你笑什么?”苏泰皱眉小声道。
“秋哥儿这个老师实在太有意思了,比我们罗罗人还要直率。”奢云珞小声笑道:
“他居然说自己的志向是做圣贤……”
苏泰却丝毫不觉好笑道:“孔孟程朱也都是人,他们做得圣贤,阳明先生为何做不得?”
“不错。”苏录也理所当然道:“多么高尚的理想啊。”
王守仁听见苏录的话,看了他好一会儿道:“就当你在肯定为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