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肯定。”苏录重重点头。
“阳明先生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安万钟又赞叹一声,现在王守仁在他眼里,就像苏录在朱子和眼里一样了。
临别前,他还打算留一些人伺候王守仁,却都被王守仁坚决辞谢了。
“我过得太舒坦了,非但会给自己带来厄运,还可能为你们带来麻烦,所以千万不要对我太好。”
“好吧。”安万钟叹口气道:“过些日子再来聆听先生教诲。”
“下次千万空着手,这回安大人带来的东西,就足够让我好好生活了。”王守仁率众将他送出老远,又请他将自己的感谢信转交给安贵荣。
“遵命。”安万钟双手接过信来,贴身收好,恭声道:“先生保重。”
他依依不舍地率众告辞,一路上不断地回头,直到彻底看不见王守仁,这才打马而去,
王阳明也率众返回龙场驿。
路上,奢云珞小声对苏录道:“你老师可比你强多了。”
“废话,要不他是我老师?”苏录理所当然道。
“我的意思是,你看他对我们夷人什么态度,好好学着点,别老是瞧不起人。”奢云珞道。
“遵二嫂命。”苏录笑着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奢云珞便高兴地笑起来。
第323章 苏录的企图
安贵荣送来的大量生活物资,大大改善了龙场驿的生活条件。
王守仁的窗户上贴上了厚厚的窗纸,不用再担心风雨进屋了。
屋里竹床上,挂起了蚊帐,铺上了崭新的棉布被褥,再也不用裹着毡子睡草席子了。
苏泰给他打的衣箱里,也有了数套衣裳可以换干洗湿。桌上摆着青花瓷的茶杯茶壶,甚至还有文房四宝、一副围棋……对几乎没有物欲的王守仁来说,这些已经足够足够了。
库房里也堆得满满当当。竹编囤里盛着五石大米,粟麦用厚实的麻布口袋扎紧了口,在墙角摞了一大堆。
陶瓮里装满了菜籽油,带盖陶罐里装的是最金贵的盐巴……贵州不产盐,所有食盐都要从四川翻身越岭运过来。所以罗罗人有言‘盐是山的汗,要走千里担’,又说‘斤盐换匹布’。这满满一罐子盐,就足以让苗人发动一次‘侵略战争’。
厨房里自然也添了不少家什,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再也不用拿竹筒吃饭喝水了。
吊脚楼下也热闹起来。竹篱笆圈出的栏里,几头圆滚滚的小猪仔吃饱了睡得正香。
几只母鸡带着一群黄绒绒的小鸡仔,在院角啄食碎糠。一群麻鸭摇摇晃晃走出院子,到附近的小河中觅食。
驿馆旁边,苏录和王守仁开垦的菜地上,各种蔬菜都已经冒出绿芽。刚来时种下的豆角,藤蔓顺着竹架往上爬,缠缠绕绕地勾住竹竿。南瓜苗的叶子铺得越来越大,边缘卷着嫩黄,再过些时日,就能摘来下锅了……
原本冷清的山谷中,终于有了人间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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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安贵荣送来的最重要物资,是各种驱蚊除瘴的药材。这很重要,马上进入瘴疠的高发期了,没有治疗的药物真的会死人的。
“请问诸位,这瘴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没尝过瘴气厉害的王守仁,诚心求教道。
“瘴气就是瘴气呀……”驿馆众人一阵面面相觑,苏泰挠着头,瓮声瓮气道:
“依俺山里人的说法,就是天太热、雨又多,山里的腐叶烂草捂久了,蒸出来的毒湿气。沾着点就头疼脑热,厉害的还会打摆子,浑身冷得像掉冰窖里,接着又烧得糊涂。”
“不光会打摆子。我有个护卫,那年找马误入湿地,结果中了瘴,回来就胡话连篇,幸好年轻力壮,又治得及时,才缓了过来。”奢云珞接茬道:
“老人们都说,秋冬的瘴气最毒,叫‘瘴母’,聚在林子里散不去,连鸟都不敢往那边飞!”
罗罗武士也畏惧道:“是山泽里的‘邪祟’附在气里,北方来的人一沾就中招。咱本地土生土长的,倒还能扛一扛,但时间长了一样顶不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对瘴气的说法不一,但都一样地恐惧……
王守仁认真听完,问苏录道:“弘之,你有什么见解。”
“回老师,《岭外代答》曰:‘南方凡病皆谓之瘴。’”苏录便答道:“其中影响最大的为疟疾,尤其是恶性疟,几乎是瘴气的总代表。”
“嗯,你这样说我想起来了。”王守仁一拍额头道:
“为师记得唐代《外台秘要》卷五《山瘴疟方一十九首》记载:‘瘴与疟分作两名,其实一致,或先寒后热,或先热后寒,岭南率称为瘴,江北总号为疟,此由方言不同,非是别有异病。”
“正是。”苏录点头道。
“那这瘴或者说疟,有的治吗?”王守仁问道:“为师这小身板,可禁不起这冰火两重天呀。”
“治是有的治,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往往预后不佳。”苏录道:“所以对瘴疟,预防远重于治疗。”
“当然,防患于未然当然是最好的。”王守仁道:“那该如何预防呢?”
“两个字,防蚊。”苏录答道:“所谓‘致病瘴气’,并非真的气,而是大量能传播的蚊子聚集飞行,远远看去就像一团黑沉沉、飘忽的气体,便被误以为是‘瘴气’。一旦人畜被这类蚊子叮咬,就有可能患病。”
顿一下,他接着道:“所以古代对岭南或西南兴兵,都选在冬季,因为冬天没有蚊子。”
“有道理。”奢云珞道:“我们老一辈也说,没了蚊子再进林子。”
“原来如此。”王守仁朝苏录竖起大拇指道:“好徒弟,你又给为师上了一课……我还从来没听说过瘴气是蚊子群呢。”
“老师没来过我们这边,自然想象不到铺天盖地的蚊子是什么样子。”苏录轻叹道。
“看来我们要好好防蚊了!”王守仁摩拳擦掌,他是真怕疟疾,便又坦然解释道:“得失荣辱,为师可以超脱,但生死一念,尚觉未化。”
“那还去讨廷杖?”苏录道。
“我也没想到,求个情都能挨廷杖啊。”王守仁苦笑道。
“老师都骂刘瑾权奸了,人家还不揍你呀?”苏录道。
“我那就是个标题,其实里头一句话都没提太监。”王守仁道。
“也许人家就只看了个标题……”苏录劝道:“总之老师,以后可别当标题党了。”
“标题党?”王守仁被他的说法逗笑了,点头道:“好吧,以后不这么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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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第二天,龙场驿便全员出动,进行入夏前的防蚊大作战!
他们将驿站周围,方圆百丈的杂草拔干净,又在地面上撒了大量的石灰,防止野草复生,同时也能杀死地里的虫卵。
又疏通墙角沟渠,填实低洼处,坛坛罐罐也都掀翻倒扣,目的只有一个,不让积水潴留。
奢云珞还按照罗罗人的经验,让那骂衣阿卓送了几百株香茅过来,栽在房前屋后,甚至把整个院子都种了一圈,浓浓的柠檬香气,便笼罩了整个龙场驿。这种香味人畜无害,却可以令蚊虫避之不及。
那苗人首领听说阳明先生怕蚊子后,赶紧送来了他们特制的药包,黑乎乎臭烘烘,但驱蚊有奇效。
重重防护之下,小小的龙场驿成了蚊子的禁区。别处已经开始蚊虫肆虐了,龙场驿内却一只蚊子都没有。
王守仁也果然一直活蹦乱跳,没有一点中瘴的迹象……
“看来弘之你的说法是对的……瘴就是蚊,防蚊就是防瘴!”夜里,王守仁惬意地躺在竹椅上,对一旁的苏录道:“莫非也是用‘假说演绎法’得出的结论?”
“可以这么说吧。”苏录点点头,心说其实我需要一具显微镜,但所有的科学发现,基本都离不开这套方法。
“为师越来越觉得,你这套方法太厉害了,也许能用来探寻圣贤之道。”王守仁说着盘腿坐起来,目光炯炯地望着苏录道:“你用这方法,帮我格一格竹子如何?”
“……”苏录闻言,心怦怦直跳,暗暗大叫道:‘来了!’
他之所以要拜王守仁为师,跟着王守仁来到这荒山野岭的龙场驿,为的就是这一刻!
因为后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龙场悟道’就发生在这里!
阳明先生自年轻时起,便立下了做圣贤的志向。因为一旦成为了圣贤,他就能洞悉世间所有奥秘,勘破一切虚伪表象,通晓天下万般道理。就连天下万物的规律与本质,都能尽数了然、归于掌握!
这实在太酷了,不是吗?但大家为什么都能抵挡住这份诱惑呢?
因为成圣贤比成仙还难,几千年来据说成仙者,少说有几百位,但成圣贤的,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所以诱惑再大也没用。
但王守仁不是一般人,他觉得要干就得干最难的事,于是一人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那么该如何做圣贤?朱熹说要‘格物’,因为圣人云‘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所以格物是成为圣贤的第一步。
那么为什么格物可以成为圣贤?程朱解释说,因为掌握了天地间的至理便是圣贤,而那唯一的至理,即所谓的‘道’,存在于万事万物中。
既是说万事万物中都有部分天地至理。所以只要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早晚有一天,就能参悟出那唯一的大道来了!
成为圣贤的方法便是理学的最高奥义,去练吧!
为此他学贯五经,精研释道,甚至连兵法谶纬,诸子百家,都烂熟于胸。然后按照程朱的教诲,格物致知十几载,试图格出那个天地间唯一的‘理’!
结果,他么连根竹子的理,都没格出来……
这让王守仁对自己平生的信仰,产生了一丝怀疑。
最终在这荒蛮偏僻,远离理学世界的龙场驿,在这人生跌入最低谷,几乎失去一切的时刻,他顿悟了!
于是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成为了光耀千古的圣贤,创立了伟大的阳明心学!
但是,心学的问题也很严重,严重到很多人将最后一个汉人王朝覆灭的锅,都甩到了王阳明的头上。
所以苏录要来看一看,‘龙场悟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有没有帮阳明先生补锅的可能……
ps.先发两章,下一章还剩一半……
第324章 虹
星瀚如海,点点星光洒在龙场驿。
驿馆窗纸透出几缕暖黄微光,院角飘来细碎虫鸣。
王守仁靠在竹椅上,仰头看着满天繁星,陷入回忆道:
“为师十五六岁时,便有志圣人之道,但对先儒格致之说没有头绪,便把此事放下了。一天我忽然看到,朱子注疏程伊川的一句话:‘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
“我不禁眼前一亮,想起前者娄一斋言,‘圣人可学而至’,方法是格物。今者再看到朱子之言,便明悟道:“看来这个‘理’果然是‘格’出来的!”王守仁回忆起年轻时的‘大发现’,依然有些激动:
“我把这个发现兴冲冲地告诉了一个姓钱的同学,他也十分兴奋,说这下有望成圣了!当时书斋后院有几株竹子,我们就决定先从竹子开始格起……”
“结果呢?”苏录问道。
“结果我们连续格竹三天三夜,钱生劳神成疾病倒了……”王阳明有些不好意思道:“为师那时年轻气盛,认为这是钱生精力不足之故,遂独自继续格竹七日,结果同样陷入‘早夜不得其理’之困境,最终也因过度思虑,差点一病不起……”
“好家伙。”苏录听得目瞪口呆。
“躺在病床上,我不禁感叹,‘圣贤是做不得的,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王守仁苦笑一声道:“但后来我还是不死心,又换了很多东西去格,什么日常器用、花草树木、猪马牛羊,甚至是人……但总是徒劳无功,不得其理。”
他长长一叹道:“以至于为师有时忍不住要怀疑,程朱是不是错了?‘理’会不会不在物中?或者说就算在物中,对着硬格是格不出来的?”
说着王守仁看向苏录道:“咱们试试你的‘假说演绎法’,能不能格出点东西来?证明程朱是对的,为师的怀疑是错的……”
“当然可以。”苏录点点头,问道;“不过老师能先说说,你是怎么格竹子的吗?”
“我格竹的方法以静坐观察为主,尝试想尽竹子方方面面的道理,来领悟天道至理。”王守仁答道。
“恕弟子直言,老师想要通过静坐苦思,顿悟‘总合天地万物的大的一理’,更像是在参禅,而非我儒家之格物致知。”苏录便轻声道。
“确实。”王守仁点头道:“但后来我也换过其他东西去格,结果都是一样的。”
“有没有种可能,是先生格物的方法错了?”苏录小心道。以他对王守仁的了解,老师应该不会因为自己的质疑而恼怒。
“哦?”王守仁果然没生气,反而饶有兴致道:“你既然提出了假说,就用你的方法验证一下对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