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苏录点点头道:“朱子曰‘理在物中’,我们是人又不是物,对着竹子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悟出竹子蕴含的道理吧。”
“那你说应该怎么格?”王守仁问道。
“学生以为,思考是应该建立在‘学习、观察、分析、实践’的基础上的。”苏录道:“所以格物也离不开这四步。”
“‘思而不学则殆’吗?”王守仁道:“但是我翻遍典籍,也找不到可以借鉴的知识。”
“那可能是因为前人也没有研究过。”苏录便道:“但就算无法学习前人经验,也还有‘观察、分析、实践’这三步呢——因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王守仁喃喃重复着苏录这两句话,不自觉地盘腿坐了起来。
“比如格竹子,要观察它的根、茎、叶如何生长,看它在春夏秋冬的变化,尝试种植、记录等等……才能观察到各种各样的现象,然后尝试从具体现象中归纳出‘理’来。”苏录越说越大胆道:
“但老师只是单纯用脑子想,试图仅靠思考,就悟透‘竹理’。这种脱离实际的冥思,本质是把‘格物’变成了‘参禅’,和朱子主张的‘实证探究’完全脱节,自然得不出任何结果,反而因过度耗神病倒。”
“……”王守仁认真听完,苦思良久,缓缓点头道:“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不能排除,你也是在空想。”
“不错。根据假说演绎法,现在应该进行实验来验证假说了。”苏录笑道:“我提出的假说是‘空想无法格物致知’,所以我只要证明——‘有些道理是无法空想出来,却可以通过实证探究出来’就可以了。”
“不错。”王守仁点头道。
“因为学生也不懂竹子的道理,所以我要通过其他事物的道理来证明,这没有问题吧?”苏录问道。
“当然没问题,竹子也好,猴子也罢,没有任何区别。”王守仁笑道。
“好,那么我请问先生,阳光是什么颜色的?”苏录便笑问道。
“没有颜色呀。”王守仁不假思索道。
“错。”苏录却断然摇头道。
“那你说是什么颜色?”王守仁失笑道。
“现在没有太阳,我回答了先生也不会信服。”苏录笑道:“所以还是等明天太阳出来后,再公布正确答案吧。”
“请老师用格竹子的精神冥想一晚,看看能不能得到正确答案。”说着他站起身,对王守仁笑道:
“晚安,老师。”
“你存心不想让我睡觉,还晚安……”王守仁没好气道。
“我们不是在做实验吗,还请老师配合一下。”苏录笑着摆摆手,回屋睡觉去了。
~~
第二天一早,苏录捱到天光大亮,太阳即将升起时,才推门出屋。便见王守仁顶着一对黑眼圈枯坐在竹椅上,显然非但一宿没睡,甚至都没挪窝。
“老师真的一宿没睡?”苏录一脸吃惊道。
“废话,为师就是这个脾气,你要想让我早死,就多来这么几回。”王守仁一脸幽怨道:“快点公布答案吧,我要进屋睡觉。”
“好。”苏录点点头,从水壶中倒了一杯凉白开,端着呷一口润润喉咙,慢条斯理道:“今天是个好天气,弟子先请先生看看彩虹。”
“快点快点,太阳已经出来了。”王守仁催促道。哪怕是他,一宿没睡火气都会很大。“这又不是雨后的傍晚,哪来的彩虹?”
“先生瞧好了。”苏录便走到院中空地,背对着初升的朝阳站定,万丈金光将他笼罩其间。
然后他端起竹筒,含了一大口水,仰头喷了出来。王守仁便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水雾像碎玉般在空中散开,迎着阳光的瞬间,真有半道小小的七彩虹,在那水雾中显形了!
“哇,真有彩虹!”出来看热闹的奢云珞等人,鼓掌欢呼之余,也都有样学样,背着阳光‘噗噗噗’喷起水来。
一道道小小的彩虹便在龙场驿中次第显现,让王守仁目不暇接。
苏录掏出帕子擦擦脸,走到王守仁身边,笑问道:“不知老师作何感想?”
“《礼记正义月令第六》曰‘若云薄漏日,日照雨滴则虹生;若云厚不见日,及不雨与虽雨而日不照者,则无虹矣。’”王守仁立马想到了本专业的经典,叹服道:“原来虹真的是日光照射雨滴所生。”
“雨滴和清水都是没有颜色的,所以那七彩虹就是从日光中分出来的!”苏录便沉声道。
“往日只知‘日照雨滴生虹’,却从未想过日光本就藏着虹。”王守仁苦笑道:“我有点被你说服了,但还没有完全被说服。”
“先生还有哪里不服?”苏录笑问道。
“你还得证明,水里没有藏着虹才行。”王守仁不愧是哲学家,思维就是严谨。
“这也简单,把水换成另一种材质就是了。”却难不倒苏录,他对奢云珞笑道:“二嫂,借你的项链一用。”
奢云珞酷爱各种宝石,今天戴的是一条透明的东海水晶项链。叆叇就是用这种无色透明的水晶磨成的镜片……
她便依言将那项链解下来,递给苏录。
苏录把那项链拿给王守仁看道:“先生看这里头也没有颜色吧?”
“当然,这可是极品东海水晶。”王守仁点头道。
“老师瞧好了。”苏录便将那菱形的吊坠举起来,对着太阳光。然后缓缓调整角度,让吊坠折射的光线,落在新糊的白窗纸上。
“嘶……”王守仁看那落在白窗纸上的光斑,居然也变成了七彩,而且跟水霓虹的顺序都一样,皆是‘红橙黄绿蓝靛紫’!
“哇,真的又出彩虹了!”奢云珞惊喜地竖起大拇指道:“你小子可真行,不愧是你哥的弟弟!”
苏录没搭理她,自顾自对王守仁道:“老师,总不可能水晶里藏着彩虹吧?”
“确实。”王守仁服气点头道:“日光照在水上出了虹,照在水晶上也出了虹,而且七彩的顺序都一样,说明彩虹确实是藏在日光里的。”
说着他心悦诚服道:“看来你是对的,光靠空想是格不出理来的,还得结合实证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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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师徒大战
那天之后,王守仁就陷入了长考,从早到晚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吃饭上厕所便见不着人。
苏录大体明白阳明先生现在的状态……这时候他还没有真正‘悟道’,没建立自己的理论体系,也没有彻底离开程朱理学。
但是多年无法格物致知,已经让他强烈质疑起理学的那一套,只待顿悟的刹那,就与程朱分道扬镳,创立自己的心学了!
如果自己没出现的话,事情应该就会这样发展……
可自己用‘假说演绎法’给了王老师当头一棒,让他意识到,光靠顿悟是格不出理来的,还得靠实证探究……他已经模模糊糊意识到的那条路,显然也有问题。
这下王老师就更迷茫了,不知道是要继续向自己的道走下去,还是退回到程朱的老路上?
日复一日的苦思没有答案,王守仁的心情可想而知,众人时不时就能听到,他在房间里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啊!诚心正意为什么要从物上格?!”
“成个圣贤怎么就这么难?!”
“老天爷,你下雷把我脑袋劈开吧……”
听他越说越离谱,屋外吃饭的众人面面相觑。
“阳明先生不会是中瘴了吧?开始说胡话了都。”苏泰端着大碗,一边大口扒饭,一边担忧道。
“他身体好着呢。放心吧,哲学家都这样,想通了就好了。”苏录夹一筷子金黄的炒鸡蛋,这可是他们自己下的蛋。
“那他要是一直想不通,还永远不出来了?”奢云珞问道。
话音未落,便听砰地一声,堂屋的门猛地推开了,王守仁披散着头发,跣足走出来。
“呀,先生想通了?”众人便齐刷刷回头问道。
“嗯,我想通了!”王守仁点点头,对苏录道:“我差点被你带回老路上去。”
“先生何出此言?”苏录咽下口中饭菜,掏出帕子擦擦嘴。
“朱子说的理也好,你那日为我演示的理也罢,都在具体事物之中,和我诚心正意有什么关系?”王守仁便挥舞着双手,长发在山风中猎猎飘扬道:
“我要格的是成圣贤的道理,与那日光有七彩、瘴气是虫群有什么关系?我纵然格得万物之理来,如何诚得我自家之意?”
“呃……”苏录一下子被问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老师给我一点时间,我也需要长考一下……”于是他饭也不吃了,关起门来冥思苦想起来。
“好么,这下又轮到秋哥儿了。”苏泰两口子彻底无语。
“还能光让老师遭罪吗?也该他伤伤脑筋了,吃饭吃饭。”王守仁却神清气爽地坐到苏录的位置上,端起他的碗,拿起他的筷子,吃起了金灿灿的炒鸡蛋。
“哎嘛,真香……”
~~
房间里,苏录端坐竹床,盘膝静思。
以他今时今日的水平,自然明白王守仁悟到了理学,或者说程朱方法论的重大缺陷——格物致知与正心诚意间,是存在严重脱节的!
因为程朱假定成为圣贤的道理在万事万物中,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千百年来也无人质疑。
大道嘛,它可不就是无处不在,无所不包。
所以程朱说,你格物也能格出大道来,之所以还没格出大道,是因为格得不够多……
但王守仁离经叛道的发问——具体事物之理与我自己的诚意正心有什么关系?一下子就动摇了‘格物致知’这一理学根基……
一旦被动摇了根基,整座理学大厦都有崩溃的危险,因为程朱理学的起点就是格物致知啊!
动摇理学大厦的种子,就是龙场悟道,它迅速茁长为一棵叫阳明心学的参天大树,导致了明朝后期的思想大解放,当然也可以叫思想大混乱……
苏录也约摸能体会到,王夫之顾炎武为什么恨阳明心学了,他们认为心学摧毁了理学和礼教体系,让人们空谈心性,不再关心天下事,只知道放纵享乐,导致了明朝的礼崩乐坏,内部瓦解。
苏录对这个说法并不以为然,人家西方也有文艺复兴,怎么就能解放思想,让欧洲走出了蒙昧的中世纪?
怎么大明一解放思想,就他么崩溃了呢?
再说阳明心学可不光‘心外无物’‘心定万物’,还有‘知行合一’‘事上磨练’呢!怎么不见那些所谓的王门后学,像阳明先生一样一生任劳任怨,建功立业呢?
其实根本原因是大明的士大夫病了,长期只享受权利,不承担义务,让他们成了巨婴。
巨婴嘛,自然拈轻怕重,厌恶承担责任,所以才会把王学片面化、极端化,只袖手清谈,空谈心性……
大明需要的是给士大夫换血,在血与火中彻底清洗这群自私自利、目光短浅的虫豸!而不是靠什么神奇的理论,就能让国家焕发新生。
而且心学对旧秩序的冲击无与伦比,其实是十分宝贵的一股力量,所以苏录从没想过要扼杀它,而是希望能够尽己所能,帮老师改造它,降低它的消极影响,甚至催生出一些进步的新生力量……
眼下,苏录已经打消了王守仁‘心外无物’的禅宗理念,王老师应该不会再产生‘心定万物’的思想。
下一步就要设法避免他割裂‘心’与‘理’,彻底走向主观唯心了……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对手是一千年来最伟大的头脑,苏录虽然有挂,却依然必须要殚精竭虑,每一句话都要经过深思熟虑——
能不能影响接下来一百年国人的思想,就看这一场了!
~~
三天之后,苏录同样披头散发,破关而出!
“怎么,你也想通了?”王守仁正在跟苏泰商量盖砖房的事儿,看到苏录老神在在的样子,便笑问道。
“是的!”苏录便朗声道:
“老师觉得程朱那套不对劲——‘格物致知’求的是物理,‘正心诚意’正的是心意,两者怕是存在严重的脱节,甚至没什么关系?”
“没错。”王守仁点点头,问道:“你苦思后的答案是?”
“学生斗胆以为,老师既对又不对。”苏录沉声道。
“对在哪里?”王守仁问道。
“格物致知格的是物理,诚心正意正的是人心、是思想,两者确实有云泥之别。”苏录便侃侃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