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58节

  “在学生看来,物是客体,心是主体。‘物理’是客体的规律,‘心意’是主体的标尺。两者来源、用处都截然不同,不能混为一谈。”

  说着他随手拔起一根长长的香茅叶子,举例道:“比如这叶子的‘物理’,是它春生秋落的生长规律,是遇霜会枯的属性,得靠观察、记录、试种才能摸清——这是‘格物致知’要求的,是‘人对物的认知’。”

  顿一下,他接着道:“而‘心意’呢,是你见这香茅叶子,想着‘有了它就不用被蚊虫叮咬’的念头,是‘希望百姓都可以免于瘴疟’的道德意愿——这是‘正心诚意’要正的,是‘人对自己的要求’。”

  “说得好!”王守仁赞道:“人对物的认知,人对自己的要求,正是格物和正心的区别呀!”

  “所以,物理在物身上藏着,得靠‘动手查’才能得;心意在心里住着,得靠‘向内省’才能明——程朱错就错在,觉得‘查完物理,心意自会正’,可就算你摸清了叶子的生长规律,要是没‘想帮百姓’的心意,最多当个花匠,成不了‘正心’的圣贤——这不就是老师说的‘二者非一回事’吗?”

  王守仁听得连连点头,又问道:“那我又错在哪里呢?”

  “错在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割裂了格物致知与诚心正意之间的联系。”苏录便毫不客气道:

  “物与心,主体与客体确实是两码事,但正心意绝对不能只‘向内求’——光靠内省,你只能生出‘要帮百姓’的念头,但‘百姓缺什么,怎么帮才管用’,这些靠空想是想不出来的,甚至有可能会因为愚昧好心办坏事!”

  “嗯。”王守仁赞同地点点头道:“欲想做好事,确实一需要良知,二需要知识。”

  “知识哪里来?还是需要格物才能知道啊!”苏录便沉声道:

  “就像这香茅,您若没先格出‘它的味道能驱蚊’的物理,就算心里再想帮山民避蚊虫,也只能空着急。”

  “而且,错误的知识只能导致错误的认知。比如原先人们都以为虹是‘淫征’……郑玄说它是‘夫妇过礼’‘淫奔之女’的征兆,朱子更说它是‘阴阳不当交而交’的‘天地淫气’,老师从前见着虹,会不会也觉得这是‘不祥之兆’?”

  王守仁点头道:“幼时读注疏,确是这么想的——见着虹便觉是天地示警,心里总绷着根‘要避邪祟’的弦。”说着他叹了口气道:“现在知道了,这算不得‘正心意’,倒像是愚夫愚妇的妄念了。”

  “这就是错在知识根基歪了啊!”苏录语气恳切道:“先生看,一旦知道了虹是自然现象,再看到彩虹,心里便不会有‘避邪祟’的妄念,反倒会想‘这雨后天晴的景致真美啊’——这时候的心意,才是正的,因为它建在‘知物之真’的根基上!”

  “没错,正心意非得建立在正确的知识上才行!”王守仁赞同地点点头,又道:“那如何知道知识是对还是错呢?”

  师徒俩便异口同声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第326章 龙场悟道

  龙场驿中,师徒二人的对话,把包括奢云珞在内的一众罗罗人都听懵了,心道这俩人在说禅吗?

  唯有苏泰若有所思,听得津津有味……

  王守仁叹息道:“这么说的话,不光为师错了,可能朱子也错了?”

  “朱子能把‘虹’格成‘淫气’,他格物致知的水平可见一斑,后面诚心正意、修齐治平,自然也都没有说服力了。”苏录含蓄道:“至少那些被他的邪说害死的可怜女子,应该不会觉得他是对的。”

  “是啊,他格物错了,‘正心意’时,便会把‘避虹’当‘守正’,可这‘正’本就是错的……”王守仁点头叹气道:“那到底什么是对的呢?”

  “老师,这又是新的问题了……”苏录无奈道。

  “那咱们回屋接着想?”王守仁干劲满满。他这辈子还从来没遇上一个不仅能跟上他的思路,甚至还能帮他纠偏的神人呢。

  “我想先洗个澡……”苏录攥着已经出油的头发,看一眼同样变成大油头的王守仁,抽抽鼻子道:“先生也该洗澡了,都馊了。”

  “他们说身上味重了可以防蚊。”王守仁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为师也没经过实践检验,不知道是真知还是谣言。”

  “当然是谣言了。”苏录笑道:“山里人整年不洗澡,蚊子还不活了吗?”

  “哈哈哈,有道理。走走,安之一起洗澡去!”王守仁便从晾衣绳上取下毛巾,招呼苏泰一起出了门。

  少顷,三人脱得赤条条,跳进驿站旁的小河里。

  先享受了一会河水的清凉,便开始用猪胰子洗头。

  当王守仁解开发髻,苏录哥俩发现他快要秃顶了……

  “唉,为师当年也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号称‘西直门小潘郎’。”王守仁也有些心酸道:

  “一转眼,已经三十有六了,道理还没悟出来,头发倒是一把把地掉。”

  “老师岂不闻‘聪明绝顶’?”苏录笑道。

  “哦?”王守仁闻言不禁笑道:“哈哈,那你也要小心华发早谢咯……”

  苏录闻言一愣怔,心说老师不是在开车吧?

  “唉,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王守仁感同身受地吟诵了两句,叹息道:

  “这首词是元丰五年七月,你家老祖宗谪居黄州时所写,当时东坡先生四十五岁,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已两年余……为师终于能体会到他填这首词时的心情了……”

  “真的是时光易逝,转眼白头啊。”王守仁感慨道:“我年轻时也像东坡先生一样,自诩有经天纬地之才,做一番事业易如反掌,那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不可一世?”

  “可是现实跟理想差得太远,为师格竹子格到病倒,上一道疏就被打了个半死,流放烟瘴之地,还连累老父亲也丢了官……”王守仁越说越消沉。

  上个月接到消息,刘谨借王华编写《大明会典》中的小谬误,已经勒令他致仕了……

  “现在一切都已离我而去,唯一支撑我的,就只剩成为圣贤的理想了。”王守仁双手掬一捧冰凉的河水拍到脸上,看上去就像在流泪一样。

  “结果我苦思多年的道路,又被你证明是错的……”他对苏录苦笑道:“莫非为师这辈子注定要一事无成,默默无闻地死在这不毛之地了?”

  “老师,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啊。”苏录便正色对罕见消沉的王老师道:

  “也许上天只是想让老师,把靠外物撑着的自己卸下来。老师当年有出身、有仕途、有名望,看理的时候,这些都是‘障’啊!如今没了这些,也许反倒更能看清‘理’到底长什么样了。”

  “看清?我现在连‘理’在何处都不知道。物里没有,心里也没有,还能在哪里看见它?”王守仁仰天长叹一声道:

  “我总是觉得差一步,差一步就能迈过这道坎,见到这个理了,可是这一步迈来迈去总是找不对方向,也许永远都迈不过去……”

  “也许老师差的不是‘迈一步’,而是‘弯下腰’。老师总想着‘悟透天理’,再修齐治平。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天理就在修齐治平中?不去坚持实践,就永远也悟不出真理。”苏录振聋发聩道。

  “嘶……”王守仁闻言如遭雷击,呆了半晌他忽然激动地拍着水面道:“知行合一,知行并进!知在行中,行由知生!关键是一个‘行’字,可将一切连起来!”

  说罢,他便在水里待不住了,蹦到岸上便要跑回去闭关。

  “老师,你还光着屁股呢!”苏录赶紧提醒他。

  “哦哦,为师一时激动忘形了。”王守仁这才冷静下来,一边穿裤子一边对苏录道:“你跟我一起去闭关,我师徒共参大道,这回一定要将它找出来!”

  “遵命。”苏录自然求之不得。

  “正好安之他们要翻盖砖房,我们这回不在驿站闭关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王守仁又道:“堪称洞天福地!”

  ~~

  当天师徒俩回到驿站,就带上干粮和锅碗,上了附近的龙岗山。

  王守仁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苏录苏泰还有个罗罗护卫扛着行李跟在后面。

  “先生,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苏泰忍不住问道。自打动身,王守仁就没犹豫过方向,显然已经来过一次了。

  “是那苗人头领莽轱辘告诉我的,我之前来看过一次,果然很不错。”王守仁在语言方面也是个天才,这才两三个月,就已经能跟苗人交流了。

  “到了,就是这儿。”说话间,他领着三人来到一面青灰色的山崖前。

  崖前空旷平整,彷佛天然的庭院。崖壁上爬满翠绿的藤萝,仿佛卷帘一般。

  王守仁走上前,伸手拨开垂落的藤蔓,一个两人多高的洞口便露了出来。

  “进来看看。”王守仁率先迈步,三人紧随其后。

  洞内比预想中宽敞,比一间堂屋还大,而且洞口朝阳,光线透过藤萝照进来,把洞内照得亮堂堂的,不像一般山洞那样幽暗。

  苏录伸手摸了摸身旁的石壁,触手冰凉干爽,没有想象中的潮湿,不禁赞道:“确实是个清修的好地方啊。”

  “这里跟我六年前,在故乡余姚隐居的阳明洞,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这般清寂自在,倒像天留着给人安身的。”王守仁捻须笑道:“便叫它‘阳明小洞天’吧!”

  苏录两人正说着话,入内探查的苏泰道:“先生秋哥儿进来看一看。”

  两人循声走过去,才发现原来这只是外洞,内里还另有玄机。

  内洞不光要小一些,暗一些,还并排摆着两具……石棺材。

  苏录往下拉了拉袖子,问道:“老师故乡的阳明洞里,也有这玩意儿吗?”

  “当然没有。”王守仁苦笑着摇摇头,上前一看,见两具石棺并没有盖子,内里也空空如也。

  他仔细检查一番,笑道:“没人用过,正好给咱俩当床使!”

  “非要这么狂野吗?”苏录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这叫向死而生!坐死关就要有坐死关的样子。”王守仁却兴致勃勃道:“再说你可是要考进士当官的,怎么能见棺而退呢?”

  “……”苏录不禁苦笑道:“我都快忘了自己还要考科举了……”

  这段时间天天陪着王守仁悟道,他连学业都丢下了。

  “放心,只要咱们把大道悟出来,考个举人那还不跟吃饭喝水似的。”王守仁安慰他道:“为师十八岁以后就专心当圣贤,不也没耽误考进士。”

  “所以你第三回时才考上。”苏录忍不住吐槽道。

  “那不是因为我没悟出来吗?悟出来一回就考上了!”王守仁揽着他的肩膀笑道:“你拜我为师,就得按我的法子来,相信为师没错的!”

  “唉,好吧……”苏录无奈点头,拜了这么个不靠谱的老师,也不知道会不会把自己带沟里去。

  会不会带沟里不知道,反正已经带到棺材里了……

  ~~

  当天晚上师徒俩就当真睡在了石棺中。别说,睡得还挺安稳,并没有阿飘嫌他们占了自己的床之类……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便在这清幽的阳明小洞天中,日以继夜辩论思考,共同参悟起大道来……

  “首先,根据之前连番讨论的结果,我们应该达成一个共识。”苏录躺在他的石棺里道。

  “很可能并不存在一个‘总合天地万物的大的一理’。”

  “嗯。物理和心意的区别,就说明这两者很难被一个统一的道理解释。”另一个石棺里的王守仁道。

  两人用这种方式来忘掉自己的身份和顾虑,放下所有的杂念,让自己只剩下最纯粹的思想。

  “即是说大道并非是唯一的,也不能奢望悟出一个道理,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苏录又道。

  这个前提非常的重要,可以避免很多无意义的争论,让两人的理论可以共存,这样才能谈得上共参……

  “如果不是唯一,那就不配称大道,但也有可能大道并不存在。我们求其上得其中,也是可以的。”王守仁道。

  “再好的大道也终有磨灭的时候。君不见诸子百家,如今只剩儒术。哪怕孔子的儒家,也会有被人弃之如敝履的一天。”苏录却很看得开道:“所以老师不必强求。”

  “嗯。”王守仁赞同道:“只要‘于世有补’,中道也是极好的。”

  “那我们就正式开始石棺悟道吧!”他又笑道。

  “还是叫龙场悟道好听点儿……”苏录坚持道。

  “好吧,听你的,那就叫龙场悟道!”王守仁从善如流道。

  ps.

第327章 王苏惣学

  龙场的朝阳,斜斜漫进阳明小洞天。

  师徒俩已经不知外界日月轮转,完全沉浸在了对大道的求索中……

  王守仁的胡子可比头发浓密多了,长时间不修剪,已经长出了络腮胡。他披散着头发捋着大胡子,双目却依旧亮若晨星道:

  “心是良知与认知,物是规律与实在,既然这两者割裂不得,那就要将它们联系起来!莫非那个把两者拧成一股的力道,就是‘行’?”

  “没错。”苏录提笔在山壁上写了个‘心’字,又在一旁写了个‘物’字。

  然后他一手指‘心’,一手指‘物’道:

  “老师看这两端——心不能凭空造出土里的禾苗,物也不能自动告诉人该怎么种。想让心连着物,得靠一样东西搭桥!”

  苏录说着在心和物中间重重写了个‘行’字道:“我们的先民最初不会种庄稼,是偶然发现采集稻谷可以长成新的禾苗,才会想到能不能通过播种,得到更多的粮食?然后他们不断地尝试,才终于驯化了野生的稻黍稷麦豆,有了今日养育世人的五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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