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还会在我们沿海设伏!”
“弄得卫所兵伤亡惨重,时间一长,卫所里的弟兄,也就不怎么再敢去剿匪了。”
“而且大人明鉴,这些年地方卫所的兵饷,常常拖欠,有些时候甚至干脆就不给了,下官这个都帅,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低头抱拳道:“大人要责问,下官也无话可说。”
陈清摸了摸下巴,看向另外两个主官,缓缓说道:“江都帅的意思是,海上的倭寇水匪,与那些出海的商户勾联?”
江禹脸色涨红,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下官没有这么说,但…但的确有这种可能。”
陈清扫了一眼:“那跟地方官府,有没有勾联?”
“下官不知道…”
江都帅低头道:“陈大人,下官觉得,即便有这种情况,也只是少数,海上的匪寇,不可能全部与商户有勾联。”
陈清仰头喝了口酒,然后看向三个人,缓缓说道:“各位说的情况,我会如实禀报陛下,我们北镇抚司到了南方,各位说过什么话,北镇抚司也都会一一查清楚,尤其是江都帅说的事情。”
陈清眯了眯眼睛:“江都帅的意思,是浙江有商户,勾联海上的匪寇搞走私,是不是?”
大齐与朱明不太一样的是,这个时代并没有禁绝海运,也就没有所谓开海的说法,地方上尤其是沿海,一直有海路上的买卖,只是没有市舶司这种衙门,税收由地方衙门代收。
江都帅小心翼翼的说道:“下官没有这么说,下官只是…”
陈清笑了笑:“不必解释,我已经明白了。”
他看向几个人,默默说道:“这些事情,我都会禀报给陛下,最后怎么办,都交给陛下来裁夺,不过我想…”
“如果真有大规模的走私。”
他看向三司衙门的三个主官,缓缓说道:“地方衙门,难道真会一点知觉都没有?”
“还是知觉了,装作没有察觉?”
这一下,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陈清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看向众人,笑着说道:“我说这种话,诸位恐怕心里,已经想要杀我了。”
“毕竟,我说的这些话太过要命,一个不好,就会牵连几位的身家性命,任谁也会对我起杀心。”
“好在,我陈某人也不是自己南下的,而是带了一部分北镇抚司的人一起南下,今日在座诸位,如果有人想要对我下手。”
“我随时欢迎。”
陈清笑着说道:“这样,也省去了我还要到处去查。”
“只看咱们各自手段如何就是。”
“来。”
陈清举起酒杯,缓缓说道:“满饮此杯!”
他仰头一饮而尽。
其他几个人,包括巡抚在内,都齐刷刷跪了一地,声音齐整。
“下官不敢——”
第284章 上达天听
官场上,绝少会有人像陈清这么说话。
太直接了。
倒不是说陈清不会那些弯弯绕绕,他如果想要云里雾里,跟这些省一级的高官掰扯掰扯,打打机锋,一点问题也没有。
但是,现如今,他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跟他们在这里玩什么猜谜游戏。
是什么就是什么。
而且,把事情挑明了,对陈清也是有好处的,如果这事在暗里没有挑明,这些地方官急眼的时候,真的有可能会对陈清动手,猝不及防之下,他这个钦差未必就一定能安然无恙。
这会儿点明了,他们这几个地方官,反倒会心生忌惮,束手束脚。
毕竟,北镇抚司在这些官员心里,是相当神秘的存在,他们敢对一个可能会对一个根基的钦差动手,但是却不敢跟北镇抚司掰手腕。
陈清这番话,吓得这几个浙江主官,都跪了一地。
他们依旧是在跪拜皇权,毕竟陈清这番话说的很重,已经到了威胁他们身家性命的地步了。
众人起身之后,陈清提起酒杯,笑着说道:“各位,既然是宴席,就不要愣着了,咱们该吃吃,该喝喝,吃喝之后,我们各行其是,把陛下交办的事情办好了。”
他环顾众人,继续说道:“这里没有外人,我说一句托大的话,陛下宏德仁明,此时又锐意进取,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只要诸位差事办的好,将来必然前途无量。”
陈清这番话,话里有话,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只要浙江的这些人办好差事,哪怕他们先前有罪过,或者在土地问题上不清不楚,皇帝也会既往不咎,不会追究他们的罪过。
只不过因为这种话,是替皇帝做承诺,陈清这个钦差,也不好把话说的太满,因此也只好说的云里雾里。
但是,在场众人,都至少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乃至于二十几年的存在,陈清这种藏话,他们几乎不用思量,就能想的明白。
甚至于,对于这些人来说,陈清这种藏着掖着的说话方式,要比他直接说出来,还要更加可信一些。
听陈清这么说,浙江的布政使,以及都指挥使江禹,都稍稍松了口气,对着陈清行礼。
“我等,恭听陈大人吩咐!”
陈清笑眯眯的举起酒杯:“来,满饮此杯。”
几个人这才举起酒杯,碰杯一饮而尽。
此时,他们虽然还是聚在一起喝酒,但是此时这几个浙江的“地主”,已经锐气全无,而作为客人的陈清,反倒是反客为主,掌握了这场宴席的所有节奏。
而对于这几个浙江主官来说,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喝的每一杯酒,都让他们如坐针毡。
好容易,这场酒席散去,一行人必恭必敬的送陈清离开,等陈清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之后,杜藩台才扭头看了看王巡抚,沉默了一番之后,苦笑道:“中丞大人,这可一点不像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王巡抚沉默了片刻,微微摇头:“他若是没有点出奇的地方,这个年纪,陛下如何能让他南下,代天巡狩。”
说到这里,王祥顿了顿,声音低沉:“诸位,单单是这代天巡狩这几个字,就足以要了我等性命了,少年人掌握这种权柄,往往趾高气昂,不可一世。”
“这陈清,全然没有那等姿态,但却比趾高气昂还要更加迫人。”
“真不愧是在京城里闯荡出来,连几位阁老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的人物。”
都指挥使江禹,看向王祥,低声道:“中丞,我们都司衙门,应该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
王祥摇头,开口说道:“老夫是斗不过北镇抚司,你们要是想跟北镇抚司争斗,老夫也不拦你们。”
说罢,这位王巡抚,背着手直接离开。
余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杜藩台看向湖州知府张泉,默默说道:“张知府。”
张泉立刻低头抱拳:“下官在。”
杜藩台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我等明日,就返回杭州,准备公事去了,你们湖州府,要尽力配合钦差大人。”
“有什么事,快马报给杭州,即可送到我这里来。”
布政使正是知府的顶头上司,听杜藩台这么说,张泉毕恭毕敬,拱手道。
“下官遵命。”
…………
另一边,陈清吃了酒之后,坐着马车回到了住处,他没有喝醉,而是一路来到了自己的书房里,翻看了镇抚司兄弟从浙江沿海几个府送回来的情报,认真比对了一番之后,他才略作思考,提笔开始给皇帝陛下写秘报。
这也是皇帝给他的差事之一,因为皇帝也从来没有南下过,皇帝甚至没有怎么出过京城,他对南方基本上是从文书之中了解到的。
这会儿,皇帝也迫切想要,从北镇抚司,也就是从陈清的视角里,看一看南方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因此他给陈清的命令是,到了南方诸省之后,三天要给京城送一份秘报,无有要紧事情不得延误。
于是上达天听这样最顶级的特权之一,在陈清这里,成了每三天就要交一回的作业。
只能说世事奇妙。
大半个时辰之后,陈清才结合今天的见闻,以及北镇抚司实地探查出来的情报,给皇帝写好了一份秘报,封好信封之后,他叫来了钱川,吩咐道:“用急递送京城,转送陛下。”
镇抚司,有自己的通信渠道,钱川应了一声之后,立刻捧着这份秘报,下去送信去了。
陈清这会儿是钦差,北镇抚司的急递,速度又相当之快,每日能走四五百里,于是这份陈清亲自起草并且誊录的秘报文书,在路上只走了四天左右的时间,就被送到了皇帝陛下桌案上。
皇帝这会儿,正好在书房里,跟姜禇聊着要给姜禇成婚的事情,见到是陈清送来的文书,皇帝下意识就拆开,上下看了一遍。
等看完了陈清送来的文书,这位皇帝陛下一阵沉默,然后看向身旁一脸无辜的姜禇。
“你来。”
皇帝对着他招了招手,开口说道:“你也看一看。”
姜禇上前,接过皇帝手中的文书,飞快的看了一遍之后,姜禇才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小心翼翼的咳嗽了一声:“陛下,陈清…陈清这人,向来是这么胆大的。”
“他说的话,陛下看一看,做个参考也就行了…”
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主位上,眯了眯眼睛,喃喃道:“东南走私横行,富商巨贾遍地,但是朝廷在东南的卫所,却不满饷。”
皇帝陛下“嘿”了一声。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抬头看着姜禇,开口说道:“陈清向朕提议,在浙江等地建立市舶司,收受商税供给朝廷,以及地方卫所,同时严厉打击匪寇,以及地方走私。”
“从根本上解决沿海匪寇的问题。”
“二郎…”
皇帝看着姜禇,缓缓问道:“你去不去办这个差事?”
姜禇吓了一跳,连忙摆手:“皇兄,臣弟可没有这个本事,这些事情,臣弟是绝办不来的!”
笑话,如今陈清手里人手不少,如果他姜禇这个时候,再不知死活的接下了这个差事南下。
到时候市舶司建立起来之后,他姜禇再拥有了源源不断的钱财,再加上姜禇这个要命的姓氏。
皇帝不猜疑他,他都要自己猜疑自己了!
“皇兄…”
姜禇小声提议道:“这事,似乎只能让宫里的宦官去办,他们去,皇兄才尽可以放心。”
皇帝沉思了一番,然后默默说道:“朕会安排的。”
他看着姜禇,又问道:“陈清话里话外,都想着要亲自带人去剿灭匪寇,你看他能成吗?”
姜禇眨了眨眼睛:“臣弟不知道啊。”
皇帝挑眉,正要发火,只见姜禇低下头,继续说道:“不过…”
“陈清这人,自臣弟认识他以来,他似乎…少有做不成的事情。”
第285章 吵与争
御书房里,皇帝背着手,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又跟姜禇说了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默默说道:“市舶司的事情,非同小可,朕明天,召集群臣议论议论,若到时候能成…”
“就从宫里选一个太监,下去办这个事。”
姜禇微微低头道:“皇兄圣明。”
他想了想,提醒道:“皇兄,臣弟以为,哪怕建成了这个市舶司,地方卫所的饷钱,也不能直接从地方上的市舶司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