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银子绕一大圈路,这个钱也朝廷下发下去,而不是地方市舶司下发下去。”
皇帝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你小子,心思是灵透的,可惜太惫懒,不愿意出力。”
姜禇微微低头道:“皇兄明鉴,宗室之中,臣已经是出力最多的一个了。”
皇帝笑着说道:“朕看皇兄身体康健得很,你再等个二十年,也未必能继承王位,要不然咱们那个五年之约就作废,你以后就干脆留在京城算了。”
“过几年,你熟悉熟悉宗府的位置,给朕做个宗人令。”
姜禇瞪大了眼睛,一缩脖子:“皇兄,臣弟方才什么都没说过,臣弟糊涂虫一个,哪有本事执掌宗府…”
皇帝斜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不要装了,你到京城也有一年了,一直住在宗府的会馆里,还不能体会朕意吗?”
姜禇眨了眨眼睛,装做没有听懂。
皇帝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前段时间,三法司办了个侍郎,他的宅子被抄了,回头朕让工部的人去收拾收拾,赏给你了。”
姜禇这才眉开眼笑,低头笑着说道:“多谢皇兄!”
“你去罢。”
皇帝摆了摆手:“朕要召人议事了。”
姜禇大喜,行礼之后,正要离开,皇帝想了想,又唤住了他:“你先不要走,你留下来旁听。”
姜禇脸色耷拉下来,但是没有办法,只好乖乖的留了下来。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内廷的人很快去传召各个大臣,没过多久,内阁几位宰相,以及六部尚书,还有赵孟静这个左都御史,就已经统统到场。
进了御书房之后,皇帝按了按手,开口说道:“都坐下说。”
这些臣子,都是朝堂重臣,已经可以决定这个王朝的绝大部分事宜,这会儿齐聚御书房,都互相对望了一眼。
他们还是想要,从同僚的眼神里瞧出来一些什么的,但是很可惜,陈清的秘报直达御前,就是内阁的几位宰相都不知道。
在场众人,自然没有人知道今天皇帝要商议什么。
“诸位。”
皇帝陛下看了看众人,开口说道:“年初,朕派了陈清带着一部分北镇抚司人,替朕巡视南方,如今陈清已经到了浙江,今日递上来了一些要紧的信息。”
“浙江…”
皇帝看了一眼众人,缓缓说道:“海上走私严重,并且已经到了猖獗的地步,按照陈清的说法,近年沿海的匪寇,差不多有半数以上,是跟沿海那些出海的商户有关系的。”
天子默默说道:“换句话说,有些匪寇,甚至是商人豢养,商船一旦出海,甚至还没有出海,这些匪寇就出来劫了船,但商船,最终还是会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天子低眉道:“东南沿海,这几年税务也相当糜烂,朕考虑,在剿灭匪寇的同时,在东南沿海增设市舶司。”
“一来厘清税务,二来从根源上禁绝海上的匪寇。”
“各位怎么看?”
增设市舶司,是陈清的建议,但实际上,北镇抚司没有建议的权力,陈清这个南下的钦差,可以发表意见,但是如果皇帝说这是陈清的意见,就会引起这些文官内心的反感。
内阁几位相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谢相公还是微微低头道:“陛下要增设市舶司,臣等自然是没有意见的,等回头,内阁召户部一起,详细议定一个章程出来,再禀报陛下。”
户部尚书也低头道:“户部,会尽快拟订出章程。”
事情还没有定下来,这些文官,就已经把这个市舶司,默认归属在户部名下了。
皇帝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市舶司不一定要归属户部,朕准备派内廷的人去负责。”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微微变色。
有礼部尚书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陛下,东南匪寇肆虐,市舶司即便建成了,恐怕也会毁在那些匪寇手里,臣的意思是,是不是等到东南匪寇禁绝之后,再设这个市舶司?”
天子挑了挑眉,问道:“杨相公以为呢?”
杨元甫从上一次的事件之后,虽然各种场合他都会到场,但是已经不再主动表示任何意见,基本上都是眼观鼻鼻观心,有时候还会睡着。
已经尽显老态。
此时听到了皇帝的问话,昏昏欲睡的杨相公这才如梦初醒,他睁开眼睛环顾了众人。
“陛下,臣…臣在。”
皇帝皱眉:“杨相公怎么看市舶司?”
杨相公思考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市舶司可以设,如果担心有什么危险,官署可以先设在应天,设在杭州这些远离海边的地方,暂时办事。”
“同时行文给浙江以及直隶的都指挥使司,拨钱给他们,让他们尽快剿灭沿海的匪寇。”
户部尚书皱眉道:“阁老,且不说户部今年还能拨出去多少钱,即便能拨出去钱,东南的卫所面对匪寇,可以说是屡战屡败。”
“给他们钱,就能打得赢吗?”
这位户部尚书沉声道:“若给了钱就能打胜仗,那那些卫所兵,岂不是成了见钱眼开之辈?”
杨相公低眉,没有说话了。
左都御史赵孟静站了起来,对着天子抱拳道:“陛下,钦差陈清眼下正在南方,陈清此人能力相当出众,臣以为,这个事可以让陈清协同办理。”
皇帝淡淡的说道:“你的意思是,让陈清去剿匪?”
“不是。”
赵孟静低头道:“陈清带了北镇抚司南下,北镇抚司擅长探查消息,可以给地方上的卫所兵提供情报,而且陈清如今身为钦差,他可以很好的协调南方诸省。”
“一起抵御沿海匪寇。”
赵孟静这话一出,兵部尚书直接站了起来,张口就骂:“赵总宪因为一点私恩,真是底线都不要了!北镇抚司的人,能掌兵吗!”
赵孟静毫不畏惧,冷声道:“他如今是钦差,代天巡狩,曾尚书的意思是,陛下也掌不得兵?”
“再说了,赵某也没有说让陈清掌兵。”
赵孟静一脸正气:“我说的是协同配合,协同配合,曾尚书都听不懂吗?”
两个人争吵起来之后,在场众人很快加入了战团,一时间御书房里,吵了个热火朝天。
就连皇帝陛下,也被吵得头疼,他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姜禇。
姜禇也看了一眼皇帝,兄弟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皇帝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朝廷…就是这样子的。
他在位这些年,不知道见过多少次这种如同市场一样的场面了。
“好了。”
皇帝站了起来,背着手离开。
“你们吵罢,吵出个结果之后,再来报朕!”
…………
就在京城老爷们争吵不休的时候,另一边的顾绍顾老爷,已经乘马车从湖州,回到了德清县城。
他刚进德清,还没有来得及回家,就先去了一趟安仁堂。
安仁堂里,掌柜的依旧是陆庆陆掌柜,陆掌柜见到顾老爷下了马车之后,连忙离了柜台,上前拱手行礼,苦笑道:“东家,您可算是回来了。”
顾老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安仁堂,开口说道:“出什么事了?”
“东家,侄少爷就在里头。”
顾老爷皱眉:“不是让他们去粮行布行了吗?”
陆掌柜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说是东家您一家都不在德清,怕我们这些外姓糊弄东家,从安仁堂里往外掏钱。”
“所以半年多前就来盯着了。”
陆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别的我就不说了,东家您自己看一看罢。”
第286章 得势
对于自己的两个侄儿,插手安仁堂的事情,顾老爷是知道的。
差不多半年前,他就收到了陆掌柜的书信,只是那个时候,他在京城里脱不开身,没有办法处理。
再一来,在他心里,自己这两个侄儿还是亲的,哪怕他们胡来,顾老爷能忍也就忍了。
侄子门前站,不算绝户汉。
再加上,他远在京城,又回不来,实在是没有什么手段,能够影响到德清这里,最后也只是给两个侄子写了信,让他们不要干涉安仁堂的事情。
但是很显然,这两封信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两个侄子,还是在安仁堂里。
顾老爷微微皱眉,然后看着陆掌柜,开口说道:“看我肯定是要看的,但咱们多年交情了,你也不用避讳什么,直接说就是了。”
陆掌柜想了想,轻声叹了口气:“说实话,不是东家走之前,叮嘱我好生看着安仁堂,我这会儿估计早已经卷铺盖走人了。”
陆掌柜往安仁堂里头看去,低声道:“东家不在这一年,两个侄少爷,合在一起开了个新铺子,叫作同安堂。”
“东家的方子,被他们拿去了一些,而且这个新铺子的有些药材,是他们直接从安仁堂这里拿去的。”
陆掌柜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顾老爷闻言,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你就让他们这么干?”
“东家,我是外姓。”
陆掌柜苦笑道:“我拦不住他们,真要拦,顾家可能十几二十个人就上门来了,这事告到官府衙门去,官府衙门也不会管。”
“外姓就是没理。”
陆掌柜摇头道:“这事是我没有看好铺子,我对不住东家,东家现在回来了,我也就准备辞了差事回老家去了。”
“这一年的工钱,我没有支取,也没有脸跟东家要了。”
顾老爷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叹了口气:“当初刚开始干买卖的时候,有人劝我说,不要带自家人一起做买卖,尤其是我这种没儿子的。”
“当时我不以为然,现在想起来,那位前辈真是慧眼。”
顾老爷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回头看向陆庆,拍了拍后者的肩膀:“咱们多年的伙计,你不能就这么走,往后我会留在德清,哪都不去了。”
“这安仁堂的买卖,咱们还要干下去。”
说要,顾老爷背着手,走向了安仁堂的后院,还没进后院几步,就听到了大侄子顾守业的声音,这位“侄少爷”,正在指挥着后院的伙计上下货,声音相当中气十足。
“都注意着点,这里头可有上好的山参!”
顾老爷默默盯着他好一会儿,只见这位侄少爷呼喝不绝,俨然已经是这儿的东家了。
顾老爷长叹了一口气,喊了一声:“守业啊。”
顾守业听到这个声音,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回头,脸上立刻挤出来一个笑容,迎了上来,弯腰行礼:“三叔。”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顾老爷看着他,默默说道:“三叔不在这一年,这买卖你打理的很好啊。”
“三叔误会了,三叔误会了。”
顾守业低着头,连忙说道:“您上回不让我们兄弟插手安仁堂的事情之后,我们兄弟也就没有再打理安仁堂了,去岁侄儿跟守诚一起,效仿三叔也开了个铺子,这会儿也忙了大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