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相公哑然:“如今内阁,还有事需要与下官商量?”
这话里多少带了些不爽快,不过这也难怪,顾方离京之后,当年帝党的势力越发孱弱,已经被进一步边缘化了。
如今的赵相公,虽然依旧是在内阁当值,但更多的精力,却是用在了教授天子读书上。
“受益兄玩笑,同在内阁为官,如今士信兄渐渐年纪大了,以后内阁还要靠受益兄支撑呢。”
谢相公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然后清了清嗓子:“如今内阁事情多多,我也就不啰嗦了,咱们直接说事情。”
“头一件事,就是想问问受益兄,对吏部左侍郎的人选,有没有什么想法?”
从吏部左侍郎姚仲元被抓到现在,已经十来天时间过去,现在从内阁到朝廷上下,几乎已经没有人有捞姚侍郎一把的打算。
虽然姚侍郎最终的判决还没有定下来,但实际上大家都清楚,他至少也是罢官夺职。
因为北镇抚司,或者说那位陈爵爷,已经不可能允许姚仲元再当官了。
哪怕是七品知县,都不大可能。
那么吏部,就需要一个新侍郎。
赵相公有些诧异,开口道:“姚侍郎的事情还没有定下来罢?怎么这就要商量新侍郎人选了?”
“刚才受益兄去乾清宫的时候,刑部跟大理寺官员都来过,汇报了一番姚仲元的事情。”
谢相公咳嗽了一声:“三法司的人,都已经去过北镇抚司,详细查阅了姚仲元的案子,并且问了姚仲元话,这事…基本上已经定案了。”
赵相公明白过来,内阁已经基本上放弃姚仲元了。
而内阁一旦不选择捞他,那么以姚仲元的罪过,通常来说,下场已经相当鲜明。
如果他认罪认罚,并且愿意补缴贪墨的所有款项,也就是差不多三十万两银子,交回户部国库,那么内阁斡旋一下,还可以争取一个革职为民,发还回家,永不叙用。
如果不交回赃款,或者没有人保,这个数目的贪赃枉法,大概率是抄家,斩监候,家人流放。
不过姚仲元能顶替顾方的位置,显然朝廷根基深厚,再加上朝廷里的不少人估计也怕判得重了他乱说话,这位姚侍郎最后的结局。
大概就是补回赃款,革职还乡。
谢相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刚才,我跟郭相商量了一下,现在有两个人选,一个是户部侍郎崔展,另一个是直隶布政使薛松。”
赵相公挑了挑眉,正想要回应几句,话到嘴边,他才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谢相公,哑然道:“谢相恐怕不是来问我的看法罢?”
谢相公再一次清了清嗓子:“都一样,都一样。”
“那人说话太冲,把他叫到内阁来,难免又是一场争吵,我要是私下里去见他,多半又要被人诟病。”
说到这里,谢相叹了口气:“我今天来,一来是问问受益兄你的看法,二来也是想让受益兄去问问他。”
“吏部的傅尚书,马上就要告老,吏部左侍郎这个位置却不好空下来太久,受益兄也知道,明年就是京察的年份了,这事不好耽搁。”
吏部对地方官三年一查,名叫大计,对京官六年一考核,叫作京察。
京察对于官员,尤其是京官来说,至关重要,因为只要操作得足够好,完全可以凭借京察,在朝廷里完成一次京官的大洗牌。
事实上,谢观等人这么急着撵走顾方,就是为了明年的京察做准备,不然,这些事情原本可以不必这么着急。
但是现在,那个又臭又硬的镇抚使回来了,事情就变得有些不大好办。
拿下了姚仲元,这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问题是,下一个吏部侍郎,北镇抚司还会不会查?
这件事,必须要尽快有个结果,要不然错过了明年的京察,哪怕是谢观,后面也不太好大规模动京官的人事安排了。
赵孟静看着谢观,突然笑了笑:“谢相的意思是,让下官这就去找陈清,问问他的意见?”
“也不定非要是今天,在他离开之前,把这事定下来就行了。”
说到这里,谢相公长叹了一口气:“在这个首辅的位置上,实在是难,各方各面都要协调。”
他站了起来,摇头道:“每天不知道多少烦心事。”
“等忙过了这段时间,受益兄你来替过这个差事最好。”
赵相公摇了摇头,也站了起来送谢观,然后看了看天色,开口说道:“正好今天没什么事,下官这就奉谢相的命,去找陈清,问问他是什么态度。”
谢观连忙说道:“那好,那受益兄今天,也就不必再来内阁了,问完之后就先回家歇息,明天咱们再谈。”
二人都面带笑容,赵相公对着谢观抱了抱拳之后,迈着步子,施施然离开了文渊阁。
出了内阁之后,他才上了自己的轿子,轿子先去了一趟北镇抚司,问过之后才知道陈清今天下午没有在北镇抚司,而是在大时雍坊的家里。
赵相公就又一路到了陈清的家中,下了轿子之后,径自走向陈家家门口。
陈家的几个下人都认得赵相公,连忙把他请了进去。
赵相公人刚进前院,就看到陈清以及一个三十左右的文官,一前一后迎了过来。
陈清抱拳,笑着说道:“伯父怎么来了?”
陈清身后,那年轻的文官也对着赵孟静欠身道:“下官钱度,拜见相公。”
赵相公捋了捋下颌的胡须,看了看这两个人,笑着说道:“看来,耽搁二位谈事情了。”
陈清哑然一笑,没有解释什么。
钱状元却连忙说道:“相公误会了,下官上午收到了朝廷的圣旨,任命下官做市舶司转运使,下官虽然在京兆府任事,但是对于市舶司,实在是所知不多。”
“因此来向陈大人请教。”
他顿了顿,又说道:“下官已经请教得差不多了,相公既然寻陈大人有事,下官这就告辞。”
赵相公看了看陈清,也是笑了笑:“要不然,一起坐一会儿?”
陈清也跟着笑了笑:“朝廷里的事情,我也实在没有什么能教状元郎的,既然伯父来了,钱兄也就不必急着走,一起喝杯茶。”
说着,他把两个人,都请回了自家正堂。
他跟赵孟静,自然是一左一右落座,钱状元则是老老实实的坐在了陈清下首。
下人重新上了一轮茶之后,陈清才看向赵孟静,开口说道:“伯父这趟来,是有什么事吩咐?”
赵孟静哑然:“这京城里,谁还能吩咐得了你?”
他自嘲一笑:“老夫是受首辅大人指派,来与你谈判的。”
陈清挑了挑眉:“吏部的事情?”
赵相公微微点头:“急着安排新任吏部左侍郎。”
“谢相给了两个人选,让老夫过来问你成不成。”
“不成。”
陈清回答的很是干脆。
赵孟静皱眉:“为什么?”
陈清低头喝茶,也不避讳钱度在场,直截了当地说道。
“一个吏部左侍郎…”
陈清低眉道。
“至少要拿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来换。”
第645章 用人与谋事!
对地方官的考核,基本上就是吏部自己做主,最多就是参考参考别的衙门意见。
但是京察,不只是吏部一个衙门的事情,都察院也会参与。
准确来说是两个衙门一起,先对京官进行评价,之后再由吏部铨叙,给这些京官安排升官或者贬谪。
总之,这件事情,都察院一定是深度参与的。
听到都察院三个字,赵相公微微挑眉。
他在都察院做过左都御史,也就是一把手,虽然前后也就一年多时间,但先前他在内阁也是主要负责这个方面的事情,自然知道陈清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钱状元,则是听得心惊胆战!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此时都察院以左都御史为尊,虽然有右都御史这个职位,但是右都御史并不一定常设,只有皇帝不放心左都御史一个人管理都察院的时候,才会设右都御史。
因而右都御史与右副都御史,有时候会成为总督以及巡抚的加官。
但即便朝廷设了右都御史,左副都御史这个位置,也至少是都察院的三把手了!
甚至大多数时候是二把手,实打实的朝堂大人物!
而钱状元,前段时间还只是在京兆府供职的一个五品京官而已!
如今,这么个对他来说比天还高的职务,在陈清嘴里轻飘飘的说了出来,让钱状元心中激荡不已,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这也太刺激了!
赵相公看着陈清,又看了看一旁的钱度,想了想之后,还是微微摇头:“恐怕不大容易。”
他正色道:“让谢相给出这个位置不难,难的是谁来担任这个职位,顾方虽然资历勉强足够,但是这会儿他已经出京。”
“身为内阁首辅,谢相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脸面,再把顾方请回来。”
“而除了顾方之外。”
他看着陈清,开口说道:“子正你还有合适的人选吗?”
陈清微微摇头:“我没有。”
当年景元帝搭建的新班底,人数太少了,或者说,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
景元帝掌握朝堂,其实时间不短,他手里自然有另外一批忠心效忠他的老臣,但是他刻意把那一批老臣,与陈清这些人隔绝开来,并没有让两拨人有太多的接触。
因为那些老臣,也未必赞成景元新政。
也因为这个原因,现如今当初的帝党所剩无几,能被陈清信任的,更是少之又少。
而被陈清信任,同时又有资历任左都御史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陈清低头喝茶,然后看着赵相公,开口说道:“伯父,如今朝堂大势很难逆转,咱们要做的,也不是与谢季恒这些人争权夺势,而是尽量维持朝堂稳定,保证天子长到十六七岁的时候,天子权柄仍在。”
“既然不为了争权夺利,那就没有必要非要任人唯亲。”
陈清低眉道:“左副都御史这个位置上,需要的也不是咱们的自己人,而是一个刚强正派,能够抵得住内阁压力的人。”
“有这样一个人在,明年京察,京城上下各个位置,就不至于被弄得面目全非。”
赵相公皱眉:“真要有这么个人,与其为他争个都察院的位置,不如干脆把他推到吏部侍郎任上去。”
陈清摇了摇头:“既然不为了争权夺利,强要人事之权无用,不如要治人之权。”
赵相公叹了口气:“即便真的寻到这样一个人,要是他在都察院任上,处处与谢相过不去,只怕也坐不长久。”
“那个时候,无非就是再闹一通。”
陈清起身,缓缓说道:“总要给他们添点堵才行,不能让他们太顺了,要不然以皇太后的脾性,十年之后给当今天子剩下的,可能就只剩一个天子名位与北镇抚司了。”
“到了那种境地,除非当今天子是天纵奇才,否则已经吐出去的权柄,再想要吃回来一口半口,都是千难万难。”
赵相公皱眉:“那要去哪里找这样的人呢?”
“这要问伯父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