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看着他,笑着说道:“伯父在朝廷里几十年了,我在入仕几年?”
“难道满朝文武,伯父没有瞧见哪怕一个刚直之人?”
赵相公坐在原地,皱眉思索。
他为官多年,还真不认识这样的人。
“相公,陈大人,下官…”
钱状元起身,对着二人欠身行礼:“下官倒是知道个人,似乎与陈大人说的都相符。”
赵相公看着他,问道:“谁?”
“河间府通判郑新。”
“通判?”
陈清挑了挑眉。
他早已经熟知大齐官制,知道通判是个六品官,而且还是地方官,按理说远没有资格一跃升为左副都御史。
听到这个名字,赵孟静倒是想了起来,他低头喝茶,然后看向陈清:“其人是景元初年的刑部侍郎,后来先是得罪了杨元甫,被杨元甫撵出京城,做了按察使。”
“按察使品级高,依旧能够上书朝廷,上书陛下,他到了地方上之后,也三天两头给先帝上书,并多次弹劾二张。”
“后来应该是因此惹恼了先帝,先帝贬他做了六品通判,再没有上奏朝廷的资格,这几年才没有听到他再有什么动静。”
陈清闻言,看着赵相公,开口笑道:“伯父既然知道此人,刚才怎么不说?”
“这人虽然说得上刚直,但是做事太浑,全然不会做人,那会儿我跟他同朝为官,他便经常得罪人,连我也跟他有过冲突。”
陈清想了想,问道:“其人能力如何?”
赵相公想了想,还是不情不愿的承认道:“还不错,在刑部任上很是称职,听说他任刑部侍郎那几年,把刑部积压了几十年的陈年旧案,通通处理干净了。”
想到这里,赵相公点评了一句:“精力着实旺盛。”
陈清想了想,又看向钱度,有些好奇:“按照二位所说,这位郑大人今年至少要有五十多岁了,钱兄怎么认识他的?”
钱度连忙说道:“家嫂是郑公之女,因此认识。”
赵相公闻言,忽然笑了笑:“原来是有亲戚,老夫就说,以郑三那样的臭脾气,根本不可能与人交好,如何会有个后辈状元郎替他说好话。”
陈清低头喝茶,开口说道:“那钱兄给这位郑大人写封信罢,河间距离京城不远,请他进京一趟,到时候…”
“伯父抽空见一见他。”
陈清低声道:“如果伯父觉得没问题,我去跟谢相公谈这个事。”
说到这里,陈清看了看屋外。
这会儿已经进了十一月,外面乌云笼罩,寒风吹拂,也不知是要下雨还是要下雪。
“我在京城,大概也就能再待一个月最多。”
“这一个月里,这个事要定下来,如果定不下来,后面一个接一个吏部侍郎查,也不是办法。”
赵相公站了起来,缓缓点头,然后看向钱度,问道:“状元郎能请动他进京否?”
钱度连忙起身,低头道:“回相公,下官这几天亲自跑一趟河间,无论如何把郑公带进京城里来就是了。”
赵相公“嗯”了一声,背着手往外走去:“既如此,就这么定了。你们年轻人多聊一会儿,今日难得得空,老夫回家,把前几日一直没时间看的书给看了。”
他背着手往外走去,陈清与钱度一起将他送了出去,等目送着这位阁老上了轿子,钱度才对着陈清微微低头行礼道:“大人,刚才南方两个市舶司税银转运,下官都已经记下了,会尽量走汇通钱庄通兑。”
“那天津市舶司呢?”
听到天津市舶司,陈清心里不怎么爽快,他闷哼了一声,沉声道:“暂时不必问,只当是归入内帑,给太后娘娘花销了。”
他顿了顿,轻声说道:“今年福广剿倭,已经基本上告一段落,明年福广,多半也会开始建市舶司。”
“钱兄后面,要是能把福广市舶司的税银给经管起来,这个市舶司转运使的差事…”
“就算是成了。”
钱度若有所思,随即对着陈清低头拱手行礼。
“下官…记下了。”
第646章 陈少保
十一月的京城,雪花还是飘飘荡荡落了下来。
这天上午,漫天的白色之中,一顶轿子停在了北镇抚司门口。
轿子两边,两个小太监撑着伞,将大太监黄怀迎了下来,然后一起冒雪进了北镇抚司。
进了北镇抚司之后,几个太监唱道。
“圣旨到——”
收到消息的陈清,才带着北镇抚司一众官员,出来迎接圣旨。
因为下着雪,黄太监等人到了北镇抚司正堂,才开始宣读旨意,他扫了一眼面前的一众北镇抚司高层,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东安伯,五军都督府都指挥使,北镇抚司镇抚使陈清接旨。”
陈清率先下跪接旨,言扈等人跟在他身后,跪了一地。
黄太监深呼吸一口气,这才开始宣读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年初以来,辽东动荡不断,建州三卫频频扰边,幸赖东安伯陈清,实心用事,整顿边事,重挫贼心。”
念到这里,黄太监顿了顿,才继续说道:“陈清巡视辽东以来,爱惜国力,只以辽东都司讨贼,功绩卓著,然则辽东诸事未定,着其领辽东诸事,王化诸藩。”
“因功,封镇国将军,加…”
黄太监念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陈清,目光里满是羡慕。
“加太子少保。”
陈清深深低头,两只手高举:“臣,拜谢陛下隆恩!”
对于这份诏命,他心里并不觉得意外,因为这本就是他跟秦太后先前定下来的条件。
当初,他跟秦太后商议的是,要做辽东的总兵官,到如今这个条件并没有能落实下来,圣旨上虽然写着让他总管辽东诸事,但还是以钦差身份主事。
并不是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
不过这道圣旨里,还是给了陈清一些添头的。
镇国将军是从二品的散阶,而太子少保…可是实打实的正二品官职!
虽然三师三少此时都已经成了荣誉加官,并不实任其事,但对于官员来说,这已经是一份莫大的荣耀。
尤其是大齐文武之分很重。
镇国将军尚且是武勋散阶,算是武官,即便是二品,在文官面前也未必能抬起头,但是太子少保却是实打实的三师三少之一。
这是文官们,都渴求而不得的尊荣!
此时,陈清身后的言扈等人,都已经眼睛放光,他们都扭头看着陈清,目光里是难以掩饰的羡慕!
多少年了?
大齐开国以来,仪鸾司的都指挥使,也就是陆纲那个位置,受封三师三少的人倒是不少,有些甚至做过正一品的太保,而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虽然权重,但级别太低!
从开创以来,没有任何一个镇抚使,在镇抚使这个位置上,受封过太子三师这种级别的荣誉加官!
陈清,毫无疑问是头一个人!
要知道,如今仪鸾司的都帅陆纲,也并没有得到三师三少的加官!
相比较北镇抚司这些人的激动,陈清本人倒平静很多。
这些头衔对现在的他来说,也只不过是明面上光亮一些,实际上的用处虽然有,但不是特别大。
黄怀念完了圣旨之后,两只手捧着圣旨,必恭必敬的递到了陈清面前,笑着说道:“恭喜少保。”
他左右看了看,又继续说道:“大齐开国以来,还未曾有哪个镇抚使,被朝廷这样加恩。”
他笑着说道:“奴婢从前认识大人的时候,心里就猜想,总有一天大人会有今天这个位置,但那个时候奴婢是想,等哪天大人接过陆都帅的位置,才可能获封。”
“没想到几年时间过去,大人就已经荣封太子三师了。”
陈清起身接过圣旨,笑着说道:“是太后娘娘恩赏太重了,我哪里当得起这等名位?”
“一会进宫谢恩,便要请太后娘娘收回成命。”
其实黄怀这番话说的不错。
当初景元帝拔擢陈清,让他一路在北镇抚司火箭晋升,后来很干脆地让他执掌了北镇抚司,实际上就是要把他往陆纲那个位置上去领,
等陈清执掌了整个仪鸾司,到时候他的权位,大概还可以兼顾北镇抚司,真正成为内卫第一人。
到那时,三师三少大概都没有什么问题。
只可惜,景元帝英年早逝,一切构想,都已经不再成立。
或者说,陈清自己也不大愿意按照他的构想来往下走了。
且不说现在的朝局,他还能不能执掌整个仪鸾司,便是可以,其实也没有什么意思。
说白了,景元帝虽然聪明,但是受限于这个时代的局限性,以及他个人的眼界见识,很多事情他想的,做的,都不一定对。
治国理政,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景元皇帝太心慈手软,很多不该犹豫的时候,他太过犹豫。
所以陈清,已经决意走上另外一条路了。
黄太监笑着拱手作揖:“那奴婢就先回宫去了,一会儿在宫里,再与少保说话。”
陈清笑着点头,从怀里摸索出几片金页,递在他手里:“大雪天,几位公公辛苦,拿去喝茶。”
宫里的太监收钱,也是看对象的,比如说朝廷里那些圣眷正隆,又很有权位的,他们就未必敢收钱。
但如果对方权位重到一定的地步,这些太监们却又不敢不收了。
见到眼前几片金灿灿的金页,黄太监只考虑了片刻,就伸手接了过来,对着陈清深深低头行礼:“多谢大人。”
说罢,他才带着几个太监,扭头离开了北镇抚司,一路走到北镇抚司门口,上了抬轿。
陈清象征性地送了几步,也就回到了正堂,到了正堂之后,几个北镇抚司的千户便围了上来,都兴奋不已。
即便是老成持重的言扈,这会儿也有些激动,他看着陈清手里的圣旨,笑着说道:“镇侯要是不去辽东,再带咱们北镇抚司几年,往后北镇抚司与仪鸾司,不定谁大谁小了!”
其他几个千户闻言,都是哈哈大笑,起哄道:“就是就是,以后我们北镇抚司,说不定也能成二三品的衙门!”
“镇侯,圣旨展开,给属下们开开眼!”
陈清扫了一眼众人,哑然一笑,然后随手把圣旨丢给了言扈,笑着说道:“我要进宫一趟,想看自己看,别给我弄坏了就成。”
言扈吓了一跳,连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了手里。
而陈某人,则是很潇洒的转身,头也不回的对众人摆了摆手,大步走进了大雪之中。
…………
大半个时辰之后,仁寿宫里,陈清对着太后娘娘欠身低头,客客气气的说道:“臣,拜谢娘娘隆恩!”
秦太后看了看陈清,微微叹了口气:“老实讲,哀家与皇帝,都不怎么愿意卿家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但当初既然应下了卿家,哀家自然要信守承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卿家办完了辽东的事情之后,便尽快回京,我们母子二人,都还需要内卫护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