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紧绷的眉心渐渐舒展,郁结燥热的心神豁然通透,思绪清明安稳。
他缓缓坐起身,一身疲苦消尽,双眸露出惊叹。
军中、宫中无数名医束手无策的顽疾,竟被华佗寥寥数针、一剂汤药轻松化解,神医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曹操心中大喜,重赏华佗锦缎、粮资,赏赐极为丰厚,以此答谢救命治疾之恩。
华佗面对沉甸甸的重金厚赏,坦然收下,却没有留作己用。辞别丞相后,他马上带着所有赏赐物资奔赴伤营。
连年征战,曹军伤兵营中堆满断臂、跌打重伤的兵士,他们缺医少药,日日饱受病痛折磨,苦不堪言。
华佗将曹操赏赐的金银悉数取出,购置珍稀药草、疗伤药膏、包扎棉帛,亲自问诊施药、扎针疗伤、调配药剂,全力救治每一名负伤将士。
武圣全程相伴左右,悉心帮扶,整理药草、看护伤兵、辅助包扎,师徒二人携手,为无数濒死兵士续住生机。
全军负伤士兵无不感念华佗浩荡恩德,人人心怀敬畏。
华佗得闲,于树荫下静坐小栖。晚风微凉,扫去一身药草疲惫,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舒缓。
一道怒气汹汹的身影快步闯来,打破了营中平静。
来人身着朝廷服饰,面色紧绷,眉眼含怒:“谁是华佗?!”
华佗闻声缓缓睁眼,神色淡然平和,微微颔首作答:“老夫便是。”
来人是宫中御医吉平,目光上下打量华佗:“听闻你医术超凡,竟能治好丞相缠身多年的头风顽疾,当真是好本事。”
华佗一向谦卑处世,闻言只拱手淡笑,谦逊回道:“不过是对症施药、恰逢其效,并无过人能耐。”
周遭士兵看在眼里,纷纷低声议论:
“宫中御医常年伴驾,日日为丞相调理,却始终治不好丞相顽疾,如今华神医一朝根治,高下立判!”
“御医医术不济,反倒找上门来,这是存心找事不成?”
“医术高低凭本事,御医身份再高,也不能无端刁难济世救人的神医!”
吉平面色愈发难看,压不住心中郁气,当即变脸,对着华佗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言辞严苛刻薄,句句挑刺,指责他擅闯军营、妄治权贵、不知规矩、行事逾矩。
华佗端坐原地,神色泰然自若,不辩不争、不恼不怒,不受外界苛责影响,守着一身医者从容本心。
齐野心中警觉,生出强烈违和感:“不对劲,这里绝对不对劲!”
医者同业相争,顶多心生嫉妒,绝不会如此失态寻衅、刻意针对。吉平此举太过反常,暗藏蹊跷。
齐野马上点击吉平人物建模,一行心里独白弹出:
“不能让这家伙治好奸相!曹操名为汉臣、实为汉贼,若顽疾痊愈、身体康健,必继续把持朝政、祸乱朝纲,此生再无诛逆之机!”
齐野豁然开朗。
吉平根本不是嫉妒医术,而是心怀汉室、欲诛国贼!
曹操头风顽疾是天生桎梏,惟有病痛缠身,方能牵制其野心和权柄,一旦痊愈,汉室将再没有翻身余地。
吉平眼神凌厉,冷声勒令:“你速速离去,远离此地是非!”
华佗微微蹙眉,面露迟疑。他受人所请前来诊治,病症初稳、尚未固本,贸然离去于理不合。
见华佗迟疑不走,吉平语气愈发狠厉,暗藏警告:“休要不识好歹!贪恋权贵、深陷是非,小心性命不保!”
营中将士纷纷怒目而视,齐声愤慨:“区区御医,竟敢当众威胁济世救人的神医!简直心胸狭隘、德行败坏!”
众人纷纷唾弃吉平小人行径,鄙夷其同业倾轧、挟私报复的卑劣模样。
吉平不顾众人非议,目的摆明,不再多言,甩袖愤然离去。
华佗眉头紧蹙,心里莫名生出浓重的诡异与不安。
他行医一生,阅人无数,察觉此番争执绝非简单同业纷争,对方言语之下,暗藏的滔天深意和决绝戾气,绝非寻常医者所有。
一众士兵纷纷围上前来,语气恳切地宽慰华佗。
他们满心不忿,纷纷替神医抱不平:“华神医切莫往心里去!这宫中御医徒有虚名,常年身居朝堂养尊处优,医术平平毫无真本事,治不好丞相旧疾,反倒嫉妒您的盖世医术,实属小人行径!”
华佗微微颔首,淡然一笑,迅速收拾心绪,重新投入行医问诊中。
忙碌转瞬数日。
华佗整日奔波于营帐间,为伤兵清创换药、调理体虚、诊治旧疾,救治从未停歇。可即便终日济世救人,吉平无端寻衅、厉声警告的模样,始终萦绕心头,让他心中郁结不散,整日心事重重。
往后数日,只要华佗在营中坐诊施药、救治将士,吉平总会准时现身刻意搞事。有时当众挑刺药方配伍,吹毛求疵指责药量轻重;有时无端质疑施治手法,刻意否定多年行医经验;有时冷眼旁观、言语讥讽,暗藏针锋,处处刻意刁难。
华佗从不正面争执斗殴,却日日遭受骚扰,有点阴魂不散的意思。
吉平日复一日的刻意针对,让性情温润的华佗被恶心得无可奈何。
他行医一生,同业交流或是谦逊求教,或是各展所长,从没有见过如此心胸狭隘、无理纠缠的医者。
同业切磋是常事,可吉平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医术之争,充满莫名敌意。
每每挑事完毕,不等华佗多言,吉平便故作姿态,冷脸拂袖而去。
连日隐忍观察,华佗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入夜清闲时,他转头看向徒儿,郑重开口吩咐:“这吉平举止古怪、言行反常,绝非单纯妒忌,你暗中去查一查此人底细与真实心思。”
武圣微微摇头,劝慰道:“师傅何必在意,他不过是心胸狭隘,嫉妒师傅医术冠绝天下,心生不平衡罢了,仅此而已,没什么好查的。”
华佗轻轻摇头,缓缓道:“为师行医半生,遍历朝野市井,阅人无数,识人向来极准。”
“此人眼底藏戾气,言语有深意,绝非妒贤嫉能的小人。他日日纠缠阻挠我行医,看似无端找事,实则另藏玄机,绝不简单。”
第312章 晚了一步
武圣谨遵师命,悄然游走军营内外,私下寻访各方士卒官吏,暗中打探吉平的为人和过往风闻,想要摸清当朝御医的真实品性。
数日暗访,收集到的说法竟相悖于军营对峙的刻薄模样。
诸多将士、下层吏役纷纷坦言,平日里吉平没有傲慢骄矜之态。日常入营随诊,对待普通士卒、底层杂役向来平和宽厚,问诊耐心、用药体恤,遇贫苦者也常酌情减免药费。
军中上下大多感念其仁厚,都说他医术高超、品性端正。
不少人感到困惑:“吉御医一向温雅有度,待我等下人和善,不知为何偏偏对华神医如此严苛刻薄,实在怪异莫名!”
武圣将连日打探来的所有风声、众人评价一一梳理清楚,回身汇报给华佗。
听完所有详情,华佗双眸疑虑更深,心中渐渐有了清晰判断:“如此看来,吉平平日善待下士、体恤兵卒、仁和处事,本心绝不是狭隘妒贤、品行败坏的小人。”
武圣微微颔首:“可他惟独对师傅百般针对、处处刁难,态度截然相反。”
正是这份极致的反差,最是耐人寻味。
华佗心中越发确定,吉平屡次阻挠、刻意寻衅,绝非私怨,必另有隐情、暗藏深意。他决意今日定要弄清其中隐秘,解开心结。
他不再被动揣测,马上修下名帖,遣人送入吉平营帐,欲登门拜访、坦诚一谈。
管事接过拜帖,入内通报。不多时,一名青年公子阔步而出。
此人正是吉平之子吉邈,身姿挺拔、眉目清朗,身着儒衫、气宇轩昂,有一种世家文雅气度。
华佗上前拱手,温言说明来意,只想和吉平当面闲谈几句,化解连日隔阂。
谁知吉邈神色淡然,语气不容置喙:“家父近日闭门静养,不见任何外客,还请神医回府。”
华佗心生失望,正欲上前再行理论,恳切劝说几分。
武圣目光锐利,瞬间捕捉到吉邈眼底极细微的神色变化。
吉邈面上虽是拒客的冷淡模样,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悄悄掠过一旁伫立的武圣,眼神隐晦闪烁,悄然抬手,在袖中隐秘伸出三根手指,极快一晃,旋即收回,不露破绽。
三根手指,暗藏天机,绝非无意之举。
见华佗还要上前争辩纠缠,武圣缓缓伸手,不动声色轻轻拉住师傅衣袖,沉稳制止了他的动作,颔首示意离去。
二人转身离开,行至僻静无人处。华佗一心疑惑,轻声询问:“徒儿,方才为何拦老夫?”
武圣眸光沉凝,道:“此人有意示意,暗藏暗语,不可白日多言。今夜夜半,我们再来拜访。”
三指为号,便是三更夜半之意。白日人多眼杂、耳目众多,诸多隐秘心事不可直言,唯有深夜无人,方能密谈真相。
转瞬夜幕垂落,万籁俱寂,营地陷入一片幽深静谧。
为避人耳目、掩去踪迹,华佗特意换上斗笠,装扮朴素低调,手提一盏微弱小灯。
灯光昏黄摇曳,映着清冷夜色。师徒二人趁着更深人静,悄然折返拜访。
吉邈静候多时,拱手相迎:“华神医,快请入内叙话。”
吉邈引着师徒二人步入,帐内备好一席精致酒菜,荤素齐备、温酒置盏,显然是早有准备,专候二人深夜到访。
四下烛火微暗,没有宴饮的热闹气息,反倒透着一股压抑肃穆的凝重。
华佗心中疑惑难掩,轻声开口发问:“今夜相见,酒菜齐备,却行事隐秘、鬼鬼祟祟,不知其中究竟是何缘故?”
吉邈脸颊染上一层苦涩,摇头轻叹:“此事牵扯重大,关乎汉室存亡、身家性命,一言难尽,只能深夜密谈。”
侧帘被人掀开,御医吉平缓步走出。与白日刻意刁难的刻薄模样不同,此刻他面色冰冷肃穆,寒着脸端坐主位,周身戾气沉沉。
华佗守着礼数,耐住性子起身拱手,姿态谦和有度。
吉平骤然爆发,铿锵道:“你可知你医治的是何等人物?曹操是乱世奸贼、汉室逆贼,祸国恶贼、世间狗贼!如此乱臣贼子,你为何要倾力救治,为他续命健体?”
华佗微微一怔,坦然回道:“医者仁心,不问权势善恶,只救世人疾苦。病人痛疾缠身,便该施药医治,此是行医本分。”
“本分?”吉平闻言悲笑一声,眼眶泛红,“你只知医者本分,可知我大汉天子如今何等境遇?陛下身居许都囚笼,名为天子,实为囚徒,日日夜夜受曹氏胁迫煎熬,不得自由!”
华佗一脸震惊:“竟有这等事?老夫常年隐居山野行医,往来乡野之间,从没有听闻天子有此等屈辱惨状!”
吉平压制不住心中积怨,泣血诉说:“当今陛下形同囚禁,深宫寂寥、无人亲近,日日膳食不过粗粝糟糠。我等心系汉室、忠于君上的旧臣,每每遥望宫墙、念及圣君苦楚,无不深夜垂泪、痛心疾首!”
“曹贼窃国弄权、欺压天子、屠戮忠良!我恨不得生食曹贼之肉,寝卧曹贼之皮,以洗汉室百年屈辱!”
华佗默然伫立,心中掀起滔天波澜。他
吉平越说越恸,缓缓道出衣带诏惊天旧事,细数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滔天恶行、残害忠臣的狠戾手段。
国舅董承领衔义举,一众汉臣冒死谋逆,意图匡扶汉室、解救圣君,最终事败遭诛、满门倾覆,血染朝堂、忠骨无归。
华佗怅然闭目,良久无言,只余一声绵长喟然长叹。他终于明白,吉平日日刁难、刻意阻挠自己医治,从不是同业嫉妒、心胸狭隘。
翌日天明,晨雾漫入曹军大营。
华佗早早收拾好简单行囊,决意离去。连日军营行医风波迭起,又见汉室沉冤、忠臣泣血,他心绪实在疲惫。
消息传开,一众受过他救治的士兵纷纷赶来挽留,一脸不舍。众人感念他妙手回春、仁心济世,早已将他视作救命恩人。
面对众人恳切挽留,华佗轻轻摇头:“老夫与陈登府君有约,三年期至,理应复诊履约,今日必须归去。”
士兵闻言纷纷动容:“神医大德,更是信守诺言之人,实在难得!”
一位都尉郑重抱拳,诚恳道别:“此番多谢神医济世救兵,来日若是有缘,我等永远等候神医归来!”
辞别众人,武圣寸步不离,默然护送华佗离营,一路风尘仆仆,快马兼程赶回山野故土。
可师徒二人匆匆归乡,远远便看见门前一片素白。
缟素垂地,白幡飘摇,陈府仆役白衣素服静立,气氛肃穆悲凉。
华佗脚步一顿,心头一沉,轻声疑惑发问:“诸位……为何一身缟素?”
为首仆役垂首落泪,声音哽咽悲凉:“回神医,我家家主……已于近日旧疾复发、油尽灯枯,不幸病逝了。”
风停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