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堕落了。
是不是每个年轻人失恋了都得喝上两杯?连老天师这种得道高人都逃不脱。
“哟,”苏远跨进门,挑了挑眉,“二位这是......提前喝上喜酒了?”
听到声音,微醺的玄阳迟钝地转过头,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差点带倒凳子:“苏......苏兄!我一天没见到你了,还以为你出事了,没......没事就好。”
“难得你还记挂我。”苏远搬来一条椅子坐下,看着他面前的空酒瓶:“你这是......心上人要嫁人了,悲从中来借酒消愁?”
“什......什么心上人?”玄阳摇了摇头,“我......我只是想不通。”
第882章 花开
“哦?”苏远饶有兴致地问,“什么事想不通?”
他心里不合时宜地响起一首老歌:你要嫁人了,我变孤独了,我陪你走过的路,你还记得吗~
“我......”
玄阳刚要回答,一旁的柳老汉却突然发起酒疯,趴在桌上用力捶打:“呜......我的月溪丫头啊......是爹没用......爹对不起你娘......护不住你......”
“什么狗屁的享福......那是火坑啊......爹知道那是火坑......”
他许是被苏远那句“喝喜酒”给戳到了痛处。
玄阳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手足无措,酒意都醒了几分,连忙去扶柳老汉的胳膊:“柳老伯,您别这样......”
柳老汉却甩开他的手,兀自捶打着桌面,像个绝望的孩子:“他们逼我......拿全村人逼我......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
看着沉浸在悲伤中的柳老汉,玄阳抬头求助似的看向苏远,意思是苏兄你赶紧说句话啊!
苏远拿起桌上的酒瓶晃了晃,发现都已经空了,于是懒得再管:“让柳老伯醒醒酒吧,咱俩出去聊。”
“好。”玄阳点了点头,正好他现在也是一肚子的烦闷,不吐不快。
............
两人搬着椅子来到院里,阳光正暖,微风徐徐,吹散了屋内的酒气。
玄阳在椅子上坐下,望着远处空旷的田野,眉头紧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
“苏兄,我心里实在堵得慌。”
苏远眯着眼晒着太阳,指尖捻了片落在膝头的树叶:“理解,毕竟心上人要嫁人了,嫁的还是个死人......”
“什么心上人?苏兄莫要乱说。”玄阳快速摇头:“我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昨夜怪物袭来时,我一直和柳姑娘在一起。”
“她第一反应是担心伤者太多,立刻回家取药箱,可到家发现柳老伯不见后,柳姑娘又非常担心,一路找她爹,可当她遇见受伤的村民时,还是愿意为他们留步。”
“我在柳家也住上许多天了,这些日子以来,哪家有头疼脑热,只要叫一声,她从没有推辞过,有钱的收钱,有粮食的收粮食,哪怕是什么都没有,她也从来没有推辞过。”
玄阳眉宇间有着深深的困惑,“可封家的人来带她走时,那么多人围着,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她说句话,这是为什么呢?”
苏远指尖的槐叶转了圈,轻轻落在地上,他没看到当时的场景,但大概想象得出,只笑了笑:“正常。”
“正常?”
玄阳猛地转头看他,眼里全是茫然,“可她这明明是舍己为人啊。苏兄,我师父常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可她这样的好人,为何落到这般田地?难道......人性本恶?”
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得那双清澈的眼睛困惑不安,像个迷路的孩子。
苏远终于睁开眼,打趣道:“那你也是恶的吗?”
“我......”玄阳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我不敢说自己是什么大善人,可师父从小教我,道法自然,慈心下气,与人为善。坏事,我绝对不做。”
“你师父对你很好吧?”苏远不止一次听玄阳提起“师父”,几乎成了口头禅。
“他对来说我如同父亲。”玄阳神情认真。
“那你见过自己的父母么?”苏远问。
“从未见过。”玄阳摇了摇头,“听师父说,他是在一道臭水沟旁捡到的我。”
臭水沟......还真是英雄不问出处啊......苏远点点头,又笑着问:
“那若捡到你的人不是你师父呢?”
“如果是个屠户,只教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弱肉强食;或者是个乞丐,只教你如何扮可怜,如何偷抢拐骗;又或者......是个封家那样的老爷,教你人分贵贱,下等人的命不算命。”
“那你现在,又是个怎样的人?”
玄阳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沉默良久:“......我不知道。”
“所以说啊。”苏远伸了个懒腰,“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哪有什么天生善恶?”
“你看这封家坳的百姓,只觉得他们愚昧、怯懦、忘恩负义,眼睁睁看着柳姑娘被带走,屁都不敢放一个。”
“可我看到的却不太一样,为了护住身后那间破屋里的老婆孩子,为了保住这个他们活了一辈子的村子,也是敢拿命去拼的。”
“换个角度想。”苏远说,“他们今天的沉默,和昨晚的拼命,其实是一回事,都是为了活下去。”
“我不认为牺牲了柳姑娘,就可以保住村子。”玄阳眉头拧着。
“的确,我也这么想,所以我们是外来者。”苏远缓缓地说,“而封家坳的百姓不同,他们生在这山沟里,长在这山沟里,从睁开眼睛那天起,看见的就是这片天,走的就是这条道。”
“有人告诉他们天外还有天么?有人教过他们什么是对错么?他们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玄阳的肩膀:“你想要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上看到鲜花,不能只站在那喊‘开吧开吧’,更不能因为它开不出花就骂它是块废地,而是要先学着松土、播种、慢慢栽培,细心呵护......”
“等待花开的过程可能需要很久,久到你快忘了,久到你以为等不到。”
“但终有一天,花会盛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远说到一半自己也生出感触,才不由多说了几句。
老天师的身世与他倒有几分相似,都是孤儿开局,若非齐显霆的存在,他几乎要以为父母双亡是成为圣焰的必要条件了。
至于其他共同点就更不少了,他们都遇到了很好的人。
玄阳是道观师兄师弟们细心呵护长大的花,所以哪怕后来历经种种,他也始终记得自己是个道士。
苏远曾窥见过这世间的至善至美,也直面过人间炼狱,他觉得前者更好,所以向光而行。
第883章 大婚前夕
经过了长久的沉默,玄阳才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苏兄,你说得很对。”他抬起头,眼中的困惑淡了些,多了几分清明,“想不到你不光道法高深,看事情还这么透彻......想必,也曾遇到过一位好师父吧。”
苏远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边渐斜的日头,嘴角浮起一丝笑。
“好老师么......”他顿了顿,“我遇到过很多。”
“很多?”玄阳有些不解。
“嗯。”苏远自嘲的笑了,“有好老师,也有坏到没边的,但总归是教了我些什么。”
玄阳怔了怔,似乎想追问什么,但看着苏远平静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苏兄,身上似乎藏着许多故事。
玄阳终是没再问了,又苦笑着说道:“但是苏兄,现在说栽花......怕是来不及了,柳姑娘今晚就要出嫁。”
他望向封家大院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其实她被人带走时,我也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因为我......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更做不了什么,这村子,终究还得仰仗封家来抵御怪物。”
“哦?”苏远眉梢微挑,话锋一转,“谁说没有更好的办法?”
玄阳倏地回头:“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有呢?”
“是什么法子?”玄阳眼睛一亮。
苏远似笑非笑:“我说,你就信?”
“信!”玄阳答得毫不迟疑。
“那好。”苏远站了起来,掸了掸衣摆,颇有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听说过‘神兵’么?”
“没听过。”小道士头摇的像拨浪鼓。
“唉,孤陋寡闻。”苏远摇摇头,随即正色道,“我只问一句:你想不想救柳姑娘?”
“想!”玄阳脱口而出。
“那就成了。”苏远一拍他肩膀,语气突然昂扬,“少年,为了心爱的姑娘,准备献出心脏战斗吧!现在,先去把柳老伯叫醒。”
“不是心爱的姑娘......”玄阳还在小声辩解,人却已经转身往屋里走,推开门,见柳老汉还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他回头问:“苏兄,怎么让他醒酒?”
院子里传来苏远悠然的声音:“泼凉水。”
玄阳一怔,随即看见墙角木架上摆着个陶盆,里头还剩半盆清水。他略一迟疑,还是端了起来。
“柳老伯,得罪了。”
哗啦一声,水光泼洒。
..........
啪。
滚烫的茶水顺着额发滚落,封新民闭了闭眼,脸上一片针扎似的刺痛。
在他对面,太师椅上端坐的封氏族长封守业,正将空了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砰”的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方才,正是他将半盏热茶直接泼在了这个屡次顶撞自己的儿子脸上。
“爹,月溪姑娘是村里唯一的医师,救过很多人,您把她配给已经过世的大哥,这是一错再错。”
被热茶泼了一脸,封新民的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听上去一点也不像在吵架。
而恰恰就是他副淡然的态度,让封守业更加生气。
“混账!”封守业一拍桌子,“你知道什么?!景华他英年早逝,在地下孤苦伶仃,为他寻一门亲事冲冲煞、安安魂,这是族里的规矩,更是我这当爹的心意!柳月溪一个贫农女,未来能入我封家享香火供奉,是她的福分!”
“福分?”封新民说,“哪门子的福分?我在外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轮得到你来指摘规矩?”封守业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火起,更涌起一阵悔意。
当初就不该送这小子出去见什么世面,学什么新学问。
送他走,本也是无奈之举。
封新民与长子封景华乃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容貌几乎别无二致。
宗族之内,双生子虽为祥瑞,却也易生事端,尤其涉及长幼嫡庶、继承名分,历来容易酿出祸乱。
为绝后患,也是存了让幼子另谋出路的心思,封守业才咬牙将小儿子送出了这封闭的山坳,指望他在外即便不成器,也好过在家里与兄长相争。
岂料,寄予厚望的大儿子深夜上山送人头,二儿子心也野了,满口都是什么“人权”、“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