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出来的时候,林志远的膝盖上,手指攥紧了。
他今年四十三岁,老家在南方的一个小城。
二十岁那年,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海城打工。
行李箱是红色的,很旧,轮子不太好使,一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记得那天海城在下雨,他出了火车站,站在雨里,不知道往哪边走。
他在工地搬过砖,在餐厅洗过盘子,在工厂流水线上站过十几个小时的夜班。
那些日子他不愿意回想,但从来没有忘记。
冬天的夜晚,他住在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裹着两层被子,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远在老家的父母。
他不知道他们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他不敢打电话,怕听到他们的声音会哭。
他以为自己不会成功的,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他没有放弃。
他现在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手下管着几十号人,在海城买了房,结了婚,生了孩子。
他以为那些苦日子已经过去了,以为已经忘了。
但现在这首歌,让他全想起来了。
副歌来了。
陈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力量。
那声音从音响里喷涌而出,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对着那片漫无边际的天空,喊出了憋在心里很多年的话。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陈博真的摔过,真的疼过,真的从地上爬起来过。
高蕾坐在观众席一个角落里,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地往下掉。
她戴着一副很大的眼镜,想把眼泪遮住,但眼泪太多,从眼镜下面淌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想起自己的梦想,那个被她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说的梦想。
不是开公司,不是当老板,不是赚很多钱。
那些只是她用来填补空虚的东西,是她在找不到方向的时候随便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梦想是唱歌。
不是直播间里的那种唱,是站在真正的舞台上,唱真正的歌,让真正懂音乐的人听到。
但她不敢。
她怕别人笑她。
一个开公司的老板,还想当歌手?
她把那个梦想压下去了,压到连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但现在这首歌,把它翻了上来。
她想唱歌。
她想站在舞台上唱给所有人听。
她不怕别人笑了。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但她不想做那个“谁人”。
徐月清靠在舞台侧面的墙上,眼眶红了。
她想起陈博说过的那些话,“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那些话当时她听不太懂,现在听懂了。
他说的不是原谅是释然,不是忘记是接受。
接受那些回不去的时光,接受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接受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留在身边,但最终还是走散了的人。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的理想。
她想当作家,想写那种能让人哭、能让人笑、能让人在深夜读完之后觉得人生还没那么糟糕的小说。
她写了很多,投了很多稿,退了很多次。
后来她就不写了。
她说服自己那不现实,说服自己应该做点更实际的事,说服自己那些理想不过是年少轻狂。
但现在她知道,那些理想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它们只是被她埋在了心底最深处,等着某一天某一个人某一首歌,把它们唤醒。
第二段主歌。
陈博的声音更轻了,更柔了,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窗外的月光自言自语。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
“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一刹那恍惚,若有所失的感觉——”
“不知不觉已变淡,心里爱——”
“谁明白我——”
苏明坐在第二十三排,他是一个中学音乐老师。
他今年三十五岁,从小喜欢音乐,大学学的是音乐教育,毕业后回老家当了一名中学音乐老师。
他的学生喜欢他的课,说他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的音乐老师,教得好,懂音乐,还特别有意思。
他会在课上弹吉他,会给他们放各种各样的歌,会跟他们聊摇滚、民谣、古典、爵士。
但他不快乐。
因为他想站在更大的舞台上,不是站在讲台上。
他想让更多的人听到他的音乐,不是只有那几十个学生。
他写了很多歌,投了很多次稿,每一次都被退回来。
有人跟他说,你的歌写得不错,但不符合市场需求,换一种风格试试。
他换了很多种风格,还是不行。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这条路,是不是应该安安心心当个老师,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在课堂上看到那些学生,他觉得值得。
“谁明白我”三个字响起来的时候,苏明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需要站在最大的舞台上,不需要让最多的人听到。
他只需要站在讲台上,让那几十个学生听到。
他们就是他的观众,他们就是他的舞台,他们就是他的理想。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理想,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去实现它。
他不是一个音乐人,他是一颗火种,把音乐的种子种进那些学生心里,等它们发芽、开花、结果。
那些学生就是他的歌,比他写的任何一首歌都好听。
“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走遍千里——”
副歌再次响起。
这一次,全场都想跟着唱。
但他们还学不会。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大叔,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一个大叔坐在观众席角落,眼中满是泪水。
二十年前的冬天,他一个人在医院陪着身患重病的女友。
那天晚上他还给女友喂了一些汤食,聊了很多家里的事情。
凌晨六点,女友没有了呼吸,他马上叫医生来抢救,希望医生能把女友抢救过来后,可以和她的妈妈见最后一面。
那时,她妈妈正在为她筹款的路上、
可是,无论使用了什么方法都已回天无术。
怕阿姨伤心,他瞒着她没有让她来医院。
可单亲家庭怎么能瞒得下去,当他把女友从医院带回家的时候,阿姨从外面回来,悲痛欲绝。
那痛不欲生的哭声,一次次撞击他的心脏,这个世界上她可以依靠的相依为命的人离开了,比天塌了还难受!
安排了女友后事,大叔也要离开,需要开启自己的新生活。
那两个月,阿姨偶尔给他打电话,每一次他都能感觉到阿姨的憔悴和焦虑。
一头是工作,一头是女友临终时的牵挂,他深知把阿姨带在身边她或许能更安心,于是开车一千多公里回到她的城市。
阿姨看到他时紧紧拉着他的手有说不完的话,从此他把阿姨带在身边,期间认识了他的爱人并且结婚,夫妻俩一直待阿姨如亲人。
如今阿姨过世满周年,他想给前女友说一声,你走的前一晚叮嘱我把阿姨照顾好,我完成你的心愿了。
陈博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根在黑夜中独自燃烧的火柴。
最后一句唱完,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他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他看着台下那片星海——两三万根荧光棒在黑暗中挥舞,像两三万颗星星。
不,不是星星,是火种。
是他种在现场每一个人心里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