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比赵露露慢,她先碰到了陈博的手臂。
然后她碰到了另一只手。
赵露露的手。
两只手在黑暗中相遇,像两条在地下奔流了千百年的暗河,终于从同一座山峰下涌出,在峡谷里短暂交汇。
她们的指尖碰在一起,各自僵了一瞬。
然后,仿佛达成了某种无言的协议,两道河流同时改变了些许方向,逆流而上。
陈博的呼吸骤然停半拍,倒吸了一口凉气,很担心两闺蜜会像上次一样掐架,殃及鱼池。
黑暗中,他睁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团看不见的黑暗。
庆幸的是,没有掐架,没有撕扯,很和谐。
“老公,”好一会儿,赵露露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跟薇薇一起都把握不住,还能让你露头。”
陈博感觉自己交了个精神小妹女朋友,太豪了。
下一刻,赵露露的身体动了。
她从贝薇薇身上翻过来,像一只翻山的羚羊,动作轻盈而迅捷,带起一阵被窝里的凉风。
她落在陈博身上,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长发垂下来,像一道帘幕。
“不等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呼吸喷在他脸上,温热而急促,带着牙膏的薄荷味,“我受不了了。”
陈博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膝盖在他身体两侧,大腿的肌肉绷紧,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他的双手抬起来,稳稳地握住她的腰,把那具正在往下沉的身体托住了,放到另一侧。
“为什么?”赵露露的声音带着委屈和急切,还有一点被浇了冷水的不甘。
陈博:“我去灵焰房间睡。”
赵露露按住要起身的陈博,侧躺面朝他,没有说话。
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她很委屈很憋。
“这样不圆满。”陈博安慰,说得挺艰难的。
“可是……”赵露露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急切和不甘的委屈,她一刻都不想等了。
她坐起来,睡裙的吊带滑落了一根,歪歪斜斜挂在臂弯。
黑暗里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莽撞和热情,长发从肩上垂落,扫过陈博的脸。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半晌,她又躺下来,膝盖抵着他的大腿,小腿贴着他的小腿。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四唇接触,她的手又滑下去,指尖挑开他T恤下摆,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往下。
另一侧,贝薇薇的身体也侧了过来,从平躺变成侧躺,面朝陈博的方向。
她的膝盖蜷起来,抵在他的大腿侧面,睡裙的下摆因为动作滑到了大腿根部,整条腿的曲线在黑暗中贴在陈博的腿侧。
她的呼吸很乱。
她能感觉到自己胸口在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轻微的、抑制不住的颤抖。
然后她又做了一个大胆的动作。
她的唇贴了上去。
很轻。
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没有声响,只有触感。
不像赵露露刚才,都发出声响了。
贝薇薇只贴了一瞬就退开了,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她总感觉在做坏事,还是在闺蜜面前,明目张胆。
有点刺激呢。
等她还想再来一次,脑袋却跟赵露露撞上了。
“薇薇,”赵露露在黑暗里说,“你想做啥坏事?”
贝薇薇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
“我说,”陈博开口,“你们俩明天不用早起吗?”
“明天周末。”赵露露说,“我现在兴奋得根本睡不着。”
“那就聊聊天。”陈博其实也挺憋的,不过他觉得赵露露更憋。
“聊啥?”赵露露问。
陈博说:“问你们一个问题吧?”
“什么问题呀?”贝薇薇觉得还是聊天好,跟露露抢水枪太羞人了。
不抢又可能让男朋友觉得她不在乎他。
陈博说:“张某过得很不好,生无可恋,连着喝酒一个多礼拜,把自己喝嘎了,那杀死张某的是酒精还是过去?”
“酒精吧?”赵露露说。
“是过去。”贝薇薇不确定道。
陈博笑:“你们怎么不觉得,张某在过去和喝酒的时候,都是活着的,所以杀死他的是未来?”
赵露露和贝薇薇觉得好像挺有道理的,但又觉得有点离谱。
“这是哲学吗?”赵露露问。
“这问题好难。”贝薇薇一筹莫展。
“其实杀死他的也不是未来。”陈博说。
“那是什么?”
“未来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杀死张某的是‘没有未来’。”
“我的嘴不是用来跟你争辩哲学争辩道理的,而是用来……”说着,赵露露往被子底下钻。
第二天,赵露露回到爸妈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从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栋别墅照得亮堂堂的。
家里飘着红烧肉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妈妈秦婉茹有洁癖,每周雷打不动请保洁公司上门做深度清洁,连沙发缝里的灰尘都要用吸尘器头一寸一寸地吸过去。
赵露露换了拖鞋,趿拉着走进客厅,就看到爸爸赵修远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眼镜戴得端端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妈妈秦婉茹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真丝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一种“我们要跟你正式谈谈”的表情,像准备开庭审理案件。
阿姨做好饭了,餐桌上摆好了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白灼虾,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排骨汤。
碗筷摆了三副,整整齐齐,像在等一个重要的客人。
赵露露往餐桌方向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阵仗,分明是鸿门宴。
“回来了?”赵修远先开口,语气故作轻松,“去洗手,准备吃饭。”
赵露露“哦”了一声,钻进洗手间,慢吞吞地挤洗手液搓手,对着镜子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按照昨晚在群里商量好的策略,今天要以攻为守,把水搅浑。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秦婉茹给她盛了一碗汤,赵修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三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几口饭,终于,赵修远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露露啊,那个……你那个男朋友,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赵露露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爸妈,表情严肃:“爸,妈,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秦婉茹蹙眉:“什么事?”
赵露露深吸一口气:“我其实……不太喜欢男孩子。”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赵修远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
秦婉茹嘴巴微微张开,表情从关切变成了震惊。
赵修远放下筷子:“露露,你……你说什么?”
赵露露低着头,假装在看碗里的汤:“我说,我以前一直喜欢女孩子。就是……就是那种……对男生完全没兴趣,靠近一点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觉得恶心。”
赵修远和秦婉茹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先是震惊,然后是担忧,接着是一种“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的自我怀疑。
秦婉茹的声音有些颤抖:“露露,你这……你怎么不早跟我们说?你……你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