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薇薇也站起来:“我也去。”
三个人走下楼梯,推开第一扇厚重的隔音门。
这扇门是实木包铁芯的,重得要命,关上之后外面就算放鞭炮里面也听不见。
顺着楼梯往下走,再推开第二扇门,录音棚的主体空间就出现在眼前了。
天花板做了声学扩散体,墙上挂着可调角度的吸音板。
监听室和录音室之间是一面双层隔音玻璃,里面的人能看到外面,外面的人也能看到里面。
陈博在调音台前坐下,开机。
电脑启动,音频接口亮起蓝色的指示灯,监听音箱发出轻微的“噗”一声,那是电容充电的声音。
他打开DAW,新建了一个工程,采样率设到96kHz,比特深度24bit。
然后他检查了话筒通道,把话放的增益调到合适的位置,轻轻敲了敲话筒头,监听音箱里传来“咚咚”的声音,一切正常。
赵露露搬了张椅子坐在他旁边,贝薇薇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另一边。
两个人都不说话,安静地看着陈博做准备工作。
她们喜欢看陈博工作时的样子,专注、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调音台上翻飞,跟在徐月清或周灵焰身上勇猛精进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博又检查了监听耳返的信号,AKG K702,开放式耳机,声场宽阔,歌手戴着它唱歌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和伴奏之间的融合度。
他让赵露露走进录音间戴上耳机试了一下,赵露露对着话筒说了句“一二三四”,陈博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电平也在安全范围内。
一切就绪。
上午九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赵露露通过智能管家看了一眼院门,林薇和苏瑶站在院门口,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外套,苏瑶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赵露露按下开门键,然后扭头看了陈博一眼:“人到了。”
没一会儿,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林薇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女士西装,内搭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苏瑶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化着淡妆,清清爽爽。
保温袋拎在她手里,白色的带子勒着她的手指,看得出来有点沉。
“陈老师。”看到陈博,苏瑶眼睛瞬间亮了,但很快那盏灯又暗了下去,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又来麻烦您了。”
陈博摘下耳机,转过身看着她:“不麻烦,反正我也闲着。”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林薇知道他不闲。
《巅峰之夜》的比赛日期一天天逼近,他既要练歌又要练舞,听说还要准备拍两个代言广告,档期紧得很。
他能挤出时间来给苏瑶写歌录歌,完全是看在徐月清的面子上。
不过也有可能不是面子,是美臀。
腰臀合一,林薇很难想象哪个男人能坚持十分钟。
“陈老师,这是我早上熬的银耳羹,放了一点枸杞和红枣,你待会儿尝尝。”苏瑶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壶,双手捧着递到陈博面前。
陈博接过来,没打开,先放在一边:“行,一会儿喝。”
林薇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递给陈博:“这是合同,你看看。”
陈博接过来翻了翻,条款跟上次差不多,制作费五十万,二次使用分成二八开,词曲版权归他,演唱权和发行权归苏瑶。
他点点头,把合同递给赵露露:“收着,晚点让曼曼看。”
赵露露接过合同,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在某几个条款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放在旁边的桌上。
做惯了老板,看合同是本能反应。
陈博站起来,走到录音间门口,对苏瑶招了招手:“进来,先试音。”
苏瑶紧张地跟进去,站在麦克风前,戴上耳机,深吸一口气,双手垂在身侧。
陈博在外面调试设备,对着麦克风说:“先唱两句,我听听你现在的声音。”
苏瑶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唱了。
她唱的是《世界这么大还是遇见你》的副歌部分。
“世界这么大还是遇见你,多少次疯狂多少天真——”
声音清澈,干净,像山涧里流出来的泉水。
音准不错,节奏也对,呼吸的点也卡得很准,从技术层面来说,没问题。
但从情感层面来说,全都不对。
还需要调整一下状态,陈博眉头微皱,按下通话键:“停。”
苏瑶立刻停下来。
“太紧了。”陈博说,“咬得太死,像是在完成任务,不是在表达一种情感。你唱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瑶想了想,说:“在想下一句是什么。”
“那就对了。”陈博说,“你太专注于技术了,忘了歌曲想表达什么。这两首歌相通,放松,想象你一个人站在旷野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云,只有天和地。你再试一遍。”
苏瑶点点头,闭上眼睛,试图进入他描述的那个画面。
旷野,风,云,天地。
她在脑海里努力构建那个场景,但怎么都进不去。
她的脑子里全是杂念:麦克风离嘴巴多远才不会喷麦,副歌的高音怎么上去才不劈,中间那段换气口够不够长,陈博在玻璃外面是不是在皱眉看她。
她睁开眼,又试了一遍。
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些,气息没那么紧了,尾音的处理也更放松了,但还是不对。
问题不在技术上,在情感上。
她的声音里没有画面,没有故事,没有任何能打动人心的东西。
陈博靠在调音台的椅背上,按下通话键:“还是紧,出来一下。”
苏瑶摘下耳机,低着头走出录音间。
陈博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下,我给你讲个故事。”
苏瑶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乖巧。
她不敢看陈博的眼睛,视线落在他T恤的领口上。
林薇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
赵露露和贝薇薇坐在调音台旁边的椅子上,一个翘着二郎腿,一个双腿并拢,都没有说话。
“有一个女孩,大学毕业那年,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首都。行李箱是大学四年用的,轮子磨得差不多了,在机场的大理石地面上拖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苏瑶安静地听着。
“她在出租屋里住了三年,换过四份工作,谈过两段恋爱。每一次换工作,她都告诉自己,这次会好的。每一次分手,她都告诉自己,这次会遇到对的人的。”
“但工作越换越差,恋爱越谈越短。第三年冬天,她失业了,也失恋了。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窗户朝北,冬天晒不到太阳。暖气片半冷不热的,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百掉到百分之零,没有人给她打电话。”
苏瑶低头听着。
陈博继续说:“那年过年她没有回家,不敢回去。怕爸妈问工作怎么样,怕亲戚问有没有男朋友,怕同学问现在在做什么。同学群里的消息她从来不回,朋友圈关了快一年,她觉得自己很失败,觉得自己对不起父母的期望,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身临其境的魔力。
细节像一根针,扎在苏瑶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那些细节太真实了,不像是一个编出来的故事,是很多人的真实经历。
“大年三十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泡了一碗方便面。红烧牛肉味的,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一块五一包。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都没有。她吃了一口面,觉得太咸了,就放下了。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觉得委屈,可能是觉得孤单,可能是觉得自己不该把日子过成这样。”
苏瑶想起自己,人生至暗时刻的记忆被陈博的故事勾了出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陈博继续说:“后来她去了南方,换了一座城市,换了一份工作,换了一种活法。她开始跑步,开始看书,开始学做饭。她不再急着找男朋友,急着换工作,急着证明自己。她慢慢学会了跟自己相处,学会了在孤独中找到快乐,学会了在平凡中发现美好。”
“几年后,她坐在自己买的房子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在首都的出租屋里吃泡面的自己。她笑了,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好傻,以为那就是人生的全部,其实那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过了就好了。”
陈博停了一下,看着苏瑶的眼睛。
“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你只能把今天过好。把今天过好了,明天就不会太差。你唱这首歌的时候,要想象自己就是那个女孩。是悲伤,是遗憾,也是释然,终于走了出来,回头看,那些苦其实也没那么苦。”
苏瑶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录音间门口:“陈老师,我可以了。”
陈博点点头,按下录音键。
录音间的红灯亮了起来。
苏瑶走进去,戴上耳机,站在麦克风前。
她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让话筒的振膜正对着她的嘴巴,距离大约一个拳头宽。
这是标准位置。
耳机里传来前奏。
钢琴,简单干净,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窗台上。
然后是弦乐,一层一层地铺进来,像潮水慢慢漫上沙滩。
苏瑶闭上眼睛。
她不再想技术了,不再想气息、音准、咬字、共鸣、换声点。
那些东西她已经练了很多年,它们已经长在她身体里,不需要再去想。
她现在想的,是那个画面。
一个女孩站在旷野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云,只有天和地。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的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就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
睁开眼,她开口唱了。
声音一出来,陈博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不一样了。
刚才那个声音好听但空洞,现在这个声音好听且有灵魂。
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带着那个女孩在大年三十晚上吃泡面的苦涩,也带着那个女孩几年后坐在自己房子里晒太阳的释然。
陈博在调音台上做着细微的调整。
他把高切从18kHz降到了16kHz,让声音更温暖一些。
在中低频段做了一个很小的提升,大约2dB,Q值设得很宽,让声音的厚度增加一点点,但不影响清晰度。
压缩器的阈值他设在了-18dB,压缩比3:1,attack time 10ms,release time 80ms,这个设置保留了声音的瞬态,同时让人声和伴奏贴合得更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