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时你就是那个苦苦支撑的局面里的当家,身后是妻儿老小,身前是刀光剑影。
你也想潇洒,你也想重情义,你也想端起酒碗跟所有人称兄道弟,但你不能。
因为你倒下了,没人替你撑。
岳不群的很多选择,都是错的。
但他没得选,他只有一条路能走。
不是那条路是对的,是那条路是他唯一能走的。
这不是洗白,是读懂了。
读懂了“君子剑”三个字的分量,也读懂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第301章 约会专用裙
第二天下午,海城老城区一家名叫“半日闲”的茶室里。
阳光透过落地竹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深色的红木茶桌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
茶室很大,雅致且大气。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几叶扁舟漂在江上,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角落里的罗汉松修剪得极精致,枝干虬结,苍劲中透着古意。
空气里混着陈年普洱的醇厚与檀香若有若无的尾调,让人一进门就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李卓凡坐在靠窗的茶台前,面前那把紫砂壶被茶水养得油润发亮,壶身泛着温润的暗光。
他用茶夹夹起一只小茶杯,滚水烫过一遍,白雾腾起又散尽。
转头望了一眼窗外那条被梧桐树荫遮了大半的巷子,枝叶筛落的光影落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心头微荡。
“老徐怎么还不来?”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寡淡,眉头不觉一蹙,“约的可不是这个点。”
白庄妍坐在他对面,浅灰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巾,打成个精巧的结。
她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鬓边垂下几缕碎发,脖颈线条修长白净。
端着茶杯的姿态从容极了,小指微微翘起,指尖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瓷白杯壁上轻轻叩了叩。
“急什么,又不是谈生意。”她语气慢悠悠的,眼皮都没抬,“喝茶这种事,讲究的是心境。你心浮气躁的,再好的茶也品不出味道来。”
李卓凡把茶杯搁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我不是急,我是想看看老徐那家伙最近在忙什么。上次饭局他说要跟我合伙投个项目,结果到现在连个方案都没见着。”
“你那项目是跟老周合作的吧?”白庄妍终于抬眼看他,目光清清淡淡的,“老徐就是中间牵个线,你别什么事都赖他。”
她说话时嘴角含着点笑意,眼尾几道细纹恰到好处地弯着,不显老,反倒添了几分岁月打磨过的温润。
保养得宜的手端起茶壶,给李卓凡杯中续了热茶,腕上那只冰种翡翠镯子轻轻磕在壶身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李卓凡盯着那只镯子看了一眼:“大丫还是二丫送的?”
“反正不是你送。”白庄妍把茶壶放回去,用茶巾拭了拭壶嘴溢出的水渍。
茶室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叮铃”一响。
徐良大步走进来,深灰色休闲装敞着外套,里面是件藏青色的羊绒衫,他气色红润。
身后跟着林红霞,酒红色的针织开衫松松地搭在肩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下身黑色的阔腿裤垂坠感极好,她像是从午后阳光里走出来的,懒洋洋的,又带着股说不出的韵味。
“老李!”徐良径直走到李卓凡对面坐下,伸手就去够茶壶,“等久了吧?路上堵车。”
李卓凡一把按住茶壶盖:“堵车?你走的是哪条路,能堵成这样?”
徐良面不改色地抽回手,往椅背上一靠:“高架啊,今天高架出了事故,堵了我快二十分钟。你是不知道,那车堵得,一眼望不到头。”
李卓凡松开手让他自己倒茶,靠回椅背打量这个认识了三十多年的老伙计。
徐良鬓角也白了些,但眉眼间的精气神一点没减,嘴角那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尤其扎眼。
“老徐,你最近气色不错啊。”李卓凡端起茶喝了一口,“有什么好事?”
徐良端起茶杯抿了一下,放下时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没什么,月月现在比以前懂事多了,这几个月回家的次数多了不少,上次回来还陪她妈去逛了趟商场,买了一堆东西回来。”
“那是好事。”李卓凡点着头。
另一扇窗下。
林红霞解下脖颈上的围巾搭在椅背上,和白庄妍面对面坐下。
两个女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红木茶桌,桌上白瓷茶具闪着洁净的光,碟子里摆着几块桂花糕,糕体莹白,缀着星星点点的金黄桂花瓣。
林红霞把茶壶里的水续上,动作不紧不慢。
她抬眼看了白庄妍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庄妍,你最近气色很好,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白庄妍正用指尖捻起一块桂花糕,闻言顿了顿:“哪有什么喜事,就是曼曼那孩子,最近总算开窍了,愿意跟男生来往了。”
林红霞手上壶嘴的水流歪了歪,溅了几滴在桌上,拿茶巾擦了:“曼曼以前……不太喜欢男生?”
“以前是没遇到合适的。”白庄妍放下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女儿取向不正常的事可不能乱说,“我跟她爸急了好几年,她倒是一点不着急,整天跟你们家月清她们几个混在一起。你知道现在的女孩子,眼高于顶,一般的看不上,看上的又不一定看得上她。”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笑容里带着母性特有的那种既骄傲又无奈的光。
她端起茶杯,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又磕了一下杯沿,声音清脆得像山泉滴石。
“现在总算有了点动静,我也算能松口气了。”白庄妍抿了一口茶,将那股子欢喜混着茶汤一起咽下去,“你说我们操了这么多年的心,到头来还是得她们自己开窍才行。”
林红霞点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曼曼那孩子确实让人省心,从小到大没让你们操过什么心。我记得她小时候成绩就好,考高中那会儿,全市前几十名来着?”
“前二十。”白庄妍眼里漾开笑,“那孩子从小就有主见,学习从来不让人催。不过感情这种事,也急不来,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是啊。”林红霞应着,目光落在窗外被风拂动的竹帘上,阳光透过竹篾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白庄妍放下茶杯,伸手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在林红霞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林红霞今天的气色确实好,眼周没有疲惫的暗色,嘴唇上润着淡淡的豆沙色口红,让整个人都鲜活了几分。
“红霞,”白庄妍把糕点咽下去,拍了拍手指上沾的碎屑,“月清最近怎么样?我听曼曼说她最近好像……感情上有些进展?”
林红霞的眼睛亮了一下:“还行吧,那丫头以前太忙了,现在总算愿意匀出点时间给生活了,今天还破天荒说下次回来跟我爬山。”
“爬山?”白庄妍来了兴致,“不止你们母女俩吧?”
林红霞端起茶杯,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秒才碰上,啜了一小口。
放下茶杯时,她嘴角那丝藏不住的满意溢出来:“她说带个朋友,男孩子,我见过照片了。”
白庄妍的眉毛挑了挑,胳膊肘撑在桌上:“哦?长得怎么样?什么模样的?”
林红霞像是在回忆什么极美好的画面:“长得确实不错,剑眉星目的,个子也高,站在月清旁边,看着就般配。那照片是在山上拍的,背后是千里江山,小年轻,怎么看怎么好。”
“长得不错就行。”白庄妍往后靠了靠,端起茶杯,“我们家曼曼找男朋友,我对颜值没什么要求,只要她喜欢就好。你是不知道,现在的男孩子,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看着倒是好看,可一开口就露了馅。”
林红霞摇了摇头,笑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意味深长:“庄妍,你这话就不对了,颜值也挺重要,只不过不能排在最前面……有些东西,比颜值靠前多了。”
白庄妍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哦?什么东西比颜值还靠前?你可得跟我说说,让我也长长见识。我们家曼曼头一回谈恋爱,我这当妈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她被人骗了。”
林红霞凑近了一些,桌上的桂花糕碟子被她胳膊肘碰得往旁边滑了半寸。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你有没有听说过,看男人要看根骨?”
白庄妍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扇了扇:“根骨?你是说……”
“就是天赋异禀的那种。”林红霞的声音更低了,“极品灵根,比极品颜值珍贵百倍千倍,能让女人被打得鼻青脸肿都不肯分手、不肯离婚的那种。”
她说着,比划了一个手势,两只手上下叠,轻轻握拳,然后伸出上面那只拳头的大拇指,竖得笔直。
白庄妍盯着那个手势,眼睛慢慢睁大。
窗外的光正好移过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眼里那一瞬间的震动照得分明。
两只手都不够,还要加一根大拇指?
她喉头动了动,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大口。
茶汤有些烫,舌尖微微刺痛,她却浑然不觉。
“红霞,你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她放下茶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大鹏展翼,美妇好龙。
林红霞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垂下眼,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了一圈,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直说。
半晌,她才开口:“上次我去月清那边……无意中在她电脑上看到的。你也知道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喜欢拍下来做纪念,手机里电脑里一翻一大把,我不小心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白庄妍热血微腾,心跳漏了半拍:“就是那种……两个人合作的作品?”
林红霞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本来我也不想看的,但月清那丫头的电脑开着,文件夹就那么摊在桌面上,名字叫什么……山间岁月,我就点了一下,把我吓一跳。”
白庄妍凑得更近了:“怎么个吓法?”
林红霞放下茶杯,凑到白庄妍耳边,发梢扫过白庄妍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庄妍我跟你说,我活了大半辈子,像那样的……真的是头一回见。那简直就是老天爷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从比例到尺寸,从形状到……哎呀我都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她退开一点,自己先红了耳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那动作带着少女似的羞赧,偏偏眼波里又漾着某种过来人才懂的羡慕。
“太馋了。”她最后说,看到这样的豪车,只要是正常女人,都想试驾一下。
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想都不能想。
脑子不能想,心里想就没办法了。
白庄妍的心潮翻涌起来,端起茶壶给自己续水,她想起女儿曼曼某天回家时脸上的笑,那种含羞带怯又藏不住欢喜的笑。
曼曼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早就发现了那个男孩子身上的资本?
那可是一辈子的幸福啊。
钱买不到的东西才是最金贵的,她见过圈子里的富婆,用了二三十年,几个小目标花出去了,也没遇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极品。
那玩意儿比爱情还讲究缘分,有的人终其一生连见都没见过。
“那你觉得月清这个男朋友……靠谱吗?”白庄妍试探着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关心。
林红霞放下茶杯:“庄妍我跟你说实话,我一开始对月清找男朋友这事也是持观望态度的。你知道我这人,向来不信什么一见钟情、天作之合那一套。但自从看了他们的作品后,我改变了想法。”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一个男人能长成那样,说明老天爷对他确实不薄。而且我听月清说,那小伙子不仅外形好,人品也好,踏实肯干,就是性格太实在了,容易被人骗。”
容易被人骗。
白庄妍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叩着。
也包括骗感情吗?
她松了口气,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她心里那个隐约的念头慢慢浮上来。
那就好抢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她自己都有些心惊。
她垂下眼,假装被桂花糕的碎屑呛到了,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
窗外的光移了位置,竹帘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桌面上,把她的表情遮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