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霞没有察觉,正自顾自地拨弄着胸前的珍珠胸针:“庄妍你说,现在的年轻人,能找到这样好的缘分,我们做长辈的也该放心了。我以前总担心月清那丫头性子太冷,不会跟人相处。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白庄妍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的巷子里。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绿的背面泛着银白的光。
“那倒是。”她声音恢复一贯的从容,“孩子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做长辈的,在旁边看着就好。只要她们开心,比什么都强。”
林红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端起茶壶又给两人各续了一杯。
氤氲的白汽升起来,模糊了窗外的光影。
两个风韵犹存的女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抚着腕上的翡翠镯子,一个拨弄着胸前的珍珠胸针,各自怀揣着那份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晚上。
老城区,李家。
晚风穿过桂花树,把细碎的花瓣卷进院门,落在一辆刚熄火停稳的白色轿车引擎盖上。
李曼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风衣下摆被夜风掀了一下。
家里灯火通明,进来后,李曼换鞋往里走。
刚走到楼梯口,上面传来白庄妍的声音:“曼曼,上来一下,你房间。”
李曼踩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上去。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李曼一眼就看到了白庄妍,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拎着一件东西,旁边摊着几个精致的纸袋,包装盒打开着,丝带散落在床单上。
李曼的目光落在白庄妍手里那件东西上——一条裙子。
裙子是秋天的款式,偏厚实的丝绒面料,裙摆很短,短到李曼目测了一下,觉得自己只要弯腰超过三十五度,就会从清纯跨入伤风败俗。
约会免脱短裙。
李曼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亲眼看到实物被亲妈拎在手里,像展示什么新式武器。
“妈,”李曼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你这是干什么?”
白庄妍抬头看了她一眼,把那条裙子转了个方向:“今天跟你林姨喝茶了,你猜她说什么?”
李曼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走进房间,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她说什么?”
“她说……”白庄妍站起来,把裙子拿到李曼面前,“陈博说她女儿男朋友,还是个极品。”
李曼接过裙子,指尖捻了捻丝绒的面料,手感确实极好,厚实柔软:“极品的定义是什么?”
“你自己查资料。”白庄妍把裙子塞进李曼手里,转身从床上那些纸袋里又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两双长筒袜,一双黑色,一双深咖啡色,包装精致,“这是秋冬款,加厚不透肉的,配你这条裙子正好。你平时老穿正装,一成不变,哪个男人看了不审美疲劳?”
“妈,我跟陈博是好朋友,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白庄妍把袜子放在裙子旁边,又从纸袋里掏出一个更小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珍珠耳坠,水滴形,简约又贵气,“你这么快就认输了?”
李曼没接上话。
白庄妍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认真:“曼曼,我今天下午跟月清妈聊了很久,她那个人你知道的,平时眼高于顶,一般的年轻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但她今天提到月清男朋友时,那语气那表情,我看了就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内定小陈是她女婿的语气,让我觉得我家姑娘输了。”白庄妍叹道,“你是我生的,你什么性格我还不了解?你要是不喜欢一个人,根本不会花那么多时间在他身上。曼曼,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你妈。”
李曼低头看着手里那条丝绒短裙,她没有反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现在穿这个,是不是有点冷了?”
“屋里不冷。”白庄妍站起来,“再说了,你又不是穿着它去户外散步,你在室内约会,暖气开足一点,穿吊带都行。”
“约会?”
“对,约会。”白庄妍从那一堆纸袋里又掏出一瓶香水——扁平的玻璃瓶,瓶身细长,“这个你喷一点,不浓,后调是雪松和琥珀,很适合秋冬。你平时喷那些商业香,清新是清新,但太寡淡了,像开会时喷,不像约会时喷的。”
李曼看着床上那堆东西,裙子、袜子、耳坠、香水,忽然觉得她妈今天受的刺激,转化率未免太高了一些。
她抬起头:“妈,你这是在教我怎么追男人?”
“我在教你如何在竞争中不落下风。”白庄妍在她的梳妆台前坐下,转了转椅子面朝她,神情认真,“林红霞今天跟我喝茶的时候,那个语气你不在场,你没听到,好像陈博已经是她徐家的准女婿了。”
“月清跟陈博的关系确实比我更近。”李曼把裙子放在膝盖上,“月清是陈博前女友,最近又想复合。”
“所以陈博才没和你确定关系?”白庄妍眼睛一亮,“这小伙子品行可以,没斩断旧情之前不随便开始下一段感情。”
李曼很认同妈妈的话,陈博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白庄妍继续说:“曼曼,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优点。你聪明、理性、做事有条理、遇事不慌张,这些品质放在职场上很好,放在感情上就需要一点点调剂。”
她指了指李曼手里那条裙子:“调剂在这里。”
李曼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把那件丝绒裙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你觉得陈博会吃这一套?”
“他不是普通男人。”白庄妍认真地说,“一个能写出《平凡之路》和《海阔天空》的人,内心一定是细腻的,他能看到细节。”
李曼放下裙子,认真地看着妈妈:“万一他不喜欢呢?”
“那就换一条。”白庄妍说,“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裙子,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想得到最好的,就得努力争取。你不努力,到时候只能在旁边看着。”
李曼心中叹气,好像也是。
不努力就只能看视频,努力能床边看。
第302章 茶台之上
第二天上午,阳光把梦工厂舞蹈室那面朝东的落地窗照得白晃晃的,尘埃在光柱里悬浮打转,像无数颗缓慢坠落的星尘。
赵露露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台顶配音响,低音炮一开,整个舞蹈室都在跟着节拍微微颤动。
她穿着宽松的黑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对着镜子拍手喊拍子:“一二三四,转身,胯部发力……陈博你那个wave不够松,肩膀有点锁了!”
陈博练了整整一上午的舞,汗水把衣服浸透了好几遍,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线条。
他对着镜子一遍一遍抠动作,渐渐找到肌肉记忆,每一步落地的力度从模糊到清晰。
赵露露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偶尔伸手掰正他的胯骨位置,偶尔拍一下他松懈的肩头。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汗水从陈博的额角滑下来。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靠墙坐在地上,仰头灌了半瓶矿泉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赵露露蹲在旁边拿手机放音乐给他听:“还得再练几遍,这套动作难度系数不高,但走位复杂,巅峰之夜的舞台比这里大好几倍,你到时候要是跑偏了观众席,那是要上热搜的。”
下午,陈博回到云顶山庄。
录音棚里空调开得很足,他关上门把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坐在调音台前戴上监听耳机,世界就只剩下波形图和音轨的叠合。
练累了就编曲录伴奏,手指在MIDI键盘上跳跃,电子音色和真实乐器采样一层一层堆叠上去,像搭积木一样搭出一首歌的骨骼。
日子过得很充实,充实到他没有太多空隙去想那些还没有答案的事情。
下午五点,夕阳把云顶山庄的玻璃幕墙烧成一片熔金色。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门,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短夹克,陈博开车去接李曼,车子停在她事务所楼下那棵老梧桐旁边,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
李曼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从旋转门里走出来,风衣下摆被晚风掀起来,露出一截浅灰色的裙摆和黑色长靴的靴筒。
她的头发披散着,被风撩起几缕拂过脸颊,她偏头用手拢了一下,步子没有停顿,靴跟敲在台阶上发出清越的声响。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埃文几点到?”
“约了七点,订了那家私房菜馆。”陈博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前面的车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长龙,刹车灯一亮一灭。
他单手打方向盘拐进辅路,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
李曼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状态不错。”
“女朋友懂事,比事业有成更难得。”陈博嘴角带着笑,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语气里松弛。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李曼问,手指捻了一下风衣的扣子。
“也可以这么说。”陈博唏嘘,目光掠过窗外倒退的街景,“能遇到最终还在一起的,占比实在太少了。大多数人这辈子都遇不到那个对的人,有的人遇到了,走着走着又散了。所以挺难得的,对吧?”
车厢里安静了,只有导航偶尔发出提示音。
李曼没有接话,她转头看着窗外。
车子在老城区那条巷口停下,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行,两边的老墙上爬满了枯藤,墙根底下摆着几个陶罐,里面种着已经凋谢的月季。
两人穿过巷子,青石板路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藏着经年的青苔。
巷子深处飘来饭菜香,混着桂花若有若无的甜气。
走进那家熟悉的私房菜馆,木门推开的时候带出一阵暖融融的喧哗和人声。
埃文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包间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灯光调得偏暗。
旁边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看气质像是法务或经纪团队的成员,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沓文件。
两个人的袖口都扣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端正,面前各放了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
“陈先生!”埃文一看到陈博就站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T恤,比上次见面时松弛了不少,他跟陈博握手,“太好了,你的状态比上次见面时还好!”
陈博收回被捏得有点发麻的手,在埃文对面坐下,笑着说:“埃文先生,你这次带这么多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谈工作,而不是吃饭呢。”
埃文哈哈一笑,做了个手势让旁边两个西装男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他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陈先生,你之前说你已经递交了歌单?”
“交了。”陈博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毛巾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柠檬草气味,“巅峰之夜唱英文歌。”
埃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你确定要在巅峰之夜唱英文歌?”
“确定。”陈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铁观音,入口有一丝兰花香,“不为冠军,只为进军全世界。冠军拿到手,意义反而小了。我要的是那扇门,不是门后面的奖杯。”
埃文双手合十,指尖抵着下巴:“太好了!陈先生,你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我已经把《Champions Belong to Me》发给了FIFA那边的几位核心评选委员,反馈非常好,非常好!”
埃文很兴奋:“他们说这首歌的旋律听完一遍就能产生好感,那句'This trophy's gonna be mine'太有攻击性了,世界杯需要的就是这种攻击性。竞技体育的本质就是侵略和征服,音乐只是把这种原始欲望包装成了好听的样子。”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只要巅峰之夜你的英文歌现场效果够炸,我有信心这首歌百分百能入选。但前提是,你表现必须够炸。你在台上表演的时候,要让那些评委觉得不看你的现场表演是他们的损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要表现出你的舞蹈统治力,让他们想看到你在世界杯开幕式上现场表演。”
陈博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埃文先生,这话我记下了。”
说着,他目光从埃文脸上滑到他旁边那两个西装男脸上,又滑回来,“如果我现场表现好,《Champions Belong to Me》还是落选,那肯定是你出了问题。”
埃文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包间里回荡:“陈先生,你这句话,让我压力很大。但我喜欢这种压力,这说明你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音乐圈里太多人连说出'我该赢'的勇气都没有,你不仅有,你还敢当着我的面说'输了就是你不行'。这种人,我很荣幸可以合作。”
李曼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坐姿端正,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在埃文和陈博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在观察棋局走向的旁观者。
等两人聊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埃文先生,关于歌曲版权授权细节,我的团队和你们法务团队之前沟通的版本还有一些需要确认的地方,要不要趁今天都在,当面核对一下?”
“OK!”埃文很爽快地打了个响指,扭头朝旁边两个人抬了抬下巴,“把那份修订版拿出来。”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话题从巅峰之夜聊到世界杯主题曲的推广方案,从推广方案聊到陈博将来的国际巡演计划。
埃文带来的那两个西装男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只在关键节点上做记录,偶尔低声交流一两句,笔记本键盘被敲得噼啪响。
陈博中间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人间有味是清欢”,笔迹苍劲有力。
他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转身回了包间。
巷口,深秋的夜风裹着巷子里那家小酒馆飘出来的民谣吉他和人声,在陈博耳边回荡。
吉他声断断续续的,有人在唱一首老歌,唱到高音处破了嗓,周围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掌声。
风穿过巷子的时候带着凉意,灌进衣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