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白庄妍”三个字——李曼的妈妈。
陈博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还在打电话办公的李曼,她站在路灯下面,手机贴着耳朵,眉头微微蹙着在说什么,另一只手比划着。
犹豫了一瞬,陈博按下接听键。
白庄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调温缓:“小陈,听曼曼说,你们在老城区这边吃饭?我刚好在附近茶馆,约了朋友喝茶,朋友刚走,我这会儿一个人坐着,怪冷清的。你要是不急着回去,跟曼曼过来坐坐?”
陈博握着手机站在巷子里,秋风从他身边穿过去,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他又回头又看了一眼李曼,她还在打电话,头微微偏着,风衣被风掀起一角。
他迟疑了几秒:“好的阿姨,我跟曼曼一起过去。”
茶室就在隔壁巷子尽头,走过去也就几分钟。
门脸不大,夹在一家旧书店和一家卖手工皮具的小铺子之间,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听香”两个字,笔意疏淡。
李曼还在忙着打电话,一只手在空气中划着弧线,像是在解释什么复杂的条款。
陈博跟她比了个手势,先自己进去了。
推开那扇雕花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暖黄的光线和檀香的气息一起涌出来扑面而来。
他看到白庄妍坐在靠窗的茶台前,面前一把紫砂壶正冒着袅袅的热气,茶汤的颜色在灯光下透亮得像一块琥珀,从壶嘴里斟出来的时候拉出一道细细的琥珀色弧线。
白庄妍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领口是交领设计,露出一小片线条流畅的颈窝,锁骨若隐若现。
旗袍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勾勒出保养得宜的腰线,既不紧绷也不松垮,那种包裹感刚刚好。
裙摆开衩不高,但她侧身坐着的时候,能看见一截小腿,线条纤细匀称,脚上是一双墨绿色的缎面高跟鞋,尖头,鞋面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她的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髻,鬓边垂下一缕碎发,像是故意留出来的一笔闲章。
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耳钉,颜色浓正,脖颈间一条细细的锁骨链,坠子是一颗同样质地的翡翠水滴,正好落在锁骨凹陷处,晃动间,光在那颗水滴表面流转。
她像是从某幅民国时期的画报里走出来的,连撩起茶壶盖时手腕翻转的弧度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松弛感。
这种松弛,要被生活善待了很多年才养得出来。
“阿姨。”陈博在茶台对面坐下。
椅面是竹编的,坐上去微微有弹性,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搁在膝上。
白庄妍把一杯刚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白瓷杯薄得透光,杯沿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
她没急着开口,先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嘴唇在杯沿上轻轻一触就分开了,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打量着陈博:“小陈,你今天怎么有时间陪曼曼出来吃饭?”
“埃文过来了,谈工作上的事。”陈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口甘甜,带着一种花果般的香气,他放下杯子,老实地承认,“阿姨,我不太懂茶,您给我喝什么我都觉得好喝。”
白庄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拿起茶夹把陈博面前的空杯子夹到自己面前,动作不急不缓,又给他续了一杯,茶汤注入杯中时发出的声音细小而悦耳:“不懂茶没关系,会喝就行。曼曼她爸当年也不懂茶,第一次来我家,我把最贵的那泡大红袍给他泡上,他喝了一口说这茶挺好喝的,就是有点烫。”
她笑着摇了摇头:“你说这什么人啊。”
陈博也笑了:“那叔叔后来学会了吗?”
“学会了,知道怎么闻香,怎么观色,怎么细品,但喝到第三泡的时候他还是会说……”白庄妍学着丈夫的语气,嗓音压粗了些,“这茶挺好喝的,就是有点烫。”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眼尾的细纹挤在一起:“不过学会和没学会,有时候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坐在我对面,一杯一杯地喝。哪怕他喝不出来好坏,我也愿意给他泡。泡茶这件事,有人喝才有意思,自己一个人喝,再好的茶也是苦的。”
陈博端起新续的那杯茶,低头吹了吹热气:“阿姨说得有道理,不懂不要紧,肯花时间就很重要。感情大概也是这个道理,一开始都不懂,肯坐下来慢慢喝,喝着喝着就懂了。”
白庄妍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透明的甲油,她看着陈博低头吹茶的样子,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像是一个鉴赏家在端详一件已经有些心动的器物,她注意到陈博的坐姿很端正,背部没有靠着椅背,那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下意识的礼貌,装不出来。
“小陈,”白庄妍放下茶杯,“我今天找你来,其实不只是喝茶。”
陈博抬眼看着她。
白庄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放轻了一些:“曼曼以前不喜欢男生这件事,你知道吗?”
陈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没跟我说过,我只是听说她没谈过恋爱。”
“她确实没谈过恋爱。”白庄妍把茶壶盖掀开,看了看里面的茶汤,茶叶已经舒展开来,在水底沉沉浮浮,“我跟你叔以前都挺担心的,怕她一直这样下去。你知道,做父母的,嘴上说尊重孩子选择,心里还是希望她能走一条大多数人都走的路,不是那条路更好,而是那条路上的坑坑洼洼我们都知道,摔了也知道怎么扶。但曼曼那孩子从小就有主见,她不愿意的事,你逼她也没用。”
她说着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巷子,像是在回忆很远的过去:“她大学的时候我们试着安排过,我跟她爸一个朋友的儿子,长得干净学习也好,周末约着一起去看电影。曼曼去了,回来跟我说,妈,他人挺好的,但我跟他坐在一起浑身难受,像有蚂蚁在爬。”
白庄妍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陈博:“可是她愿意跟你接触,她说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会觉得不舒服。这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有多重,但我听着,心里那根绷了好些年的弦,一下子就松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你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你都快以为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了,突然有一天,答案自己走过来了。”
她端起茶壶给陈博续了一杯:“小陈,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给你压力。我只是想以一个当妈的身份跟你说,曼曼能不能喜欢男生,能不能跟男生正常相处,这个事,我交给你了。”
只要温柔点,铺垫拉长一些,初次别太暴力,女儿尝到甜头,嗯,又甜又大的头,过后回味一下,自己把甜头和情绪放大,早晚都会喜欢上。
白庄妍是过来人,很清楚女孩子。
陈博端着那杯茶,沉默了好一会儿:“阿姨,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白庄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姿态从容极了,连睫毛都没有多眨一下:“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陈博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抬头看着白庄妍,目光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困惑。
白庄妍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看着陈博的表情,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小陈,你不用紧张,我懂你这个年纪,一天三顿饭是不够的。”
陈博擦汗,这在李曼妈妈嘴里说出来,和虎狼之词有什么分别?
“阿姨,一段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而且我确实已经有女朋友了。这对曼曼来说,不公平,我是个传统的男人。”
白庄妍眼前一亮,传统就好,三妻四妾啊,她用指尖拈起碟子里一块已经半凉的绿豆糕,没有吃,只是转了转:“小陈,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立刻做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曼曼这件事上,我是支持你的。年轻人,胆子要大一些。”
她把绿豆糕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你愿意坐下来喝茶的人不容易。多少人一辈子都在跟不对的人吃饭,菜上齐了人还没到齐,人到了心还没到。”
白庄妍看着陈博,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小陈,你知道吗,人一定要疯狂爱上什么东西,才不至于被这无趣的生活吞没。”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又清又凉。
“我们这一辈子啊,肉身只需要很少的粮食就能活,一日三餐,粗茶淡饭,饿不死就行。可是精神需要山川河流与自由,需要爱,需要向往,需要那种让你半夜想起来会笑出声的东西。怎可一生忙碌,只为喂养一副终将衰老的躯壳,却从未善待过相伴的灵魂?”
她说着把手放在胸口的位置,隔着墨绿色的丝绒按了按:“我活了这么多年,看过太多人,年轻时忙着赚钱,中年忙着养家,老年忙着看病,一辈子过去了,问他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他想半天想不出来。你说这样的人,活了一辈子和活了一天有什么区别?”
陈博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别让琐碎磨平眼里的光,”白庄妍的声音依然不高,偷偷瞄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字,“别让奔波耗尽心底的热。去爱清晨的风,去爱傍晚的云,去奔赴山海,去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她停了停,目光从陈博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深浓的夜色:“曼曼是我女儿,我知道她心里装着很多东西,山川河流也好,星辰大海也好,她都有。但这些东西太大太空了,她需要一个具体的人,让她把那些东西放在这个人身上,才落得了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有点不明白啊,陈博沉默,茶台上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水壶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滚着。
第303章 岳父岳母大作战
“阿姨,”陈博开口,“如果你和叔叔不介意,我会跟曼曼保持正常的来往。但这段关系能走到哪一步,我没办法保证。感情的事不像写歌,音符写好了还能改,感情谈好了再改,那跟动一场大手术没什么分别,伤身。”
他把手里那杯已经微凉的茶端起来,茶汤在杯中轻轻摇晃:“我只能说,如果曼曼愿意,我陪她喝完这杯茶。”
白庄妍听完这句话,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这孩子眉眼间的沉静,让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弄堂口教她弹吉他的男孩。
岁月在走,但有些人的影子一直行走在世间,似曾相识,时间磨不掉。
白庄妍端起自己那杯茶,朝陈博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那就喝完这杯茶。”
紫砂壶里的茶汤已经续到第三泡,颜色从最初的琥珀转为更清透的蜜黄。
白庄妍又往炭炉里添了一块橄榄炭,火星溅起来,在空气里划出一道短促的光弧,旋即熄灭在茶承上积着的那层灰白色的灰烬里。
她给陈博的空杯重新斟满,又给自己续上。
茶室的门被推开。
李曼站在门口,手机握在手里,手垂在身侧。
她穿着那件长及膝盖的燕麦色风衣,风衣的下摆还沾着一片被风卷上来的枯叶,她没有察觉。
她看着里面的画面。
她妈妈和陈博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老榆木茶台,上面摆着紫砂壶、白瓷杯、一碟绿豆糕。
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一共六块,每一块上面都压着一朵小小的桂花纹样,是白庄妍自己拿模具压的。
茶台左侧的角落摆着一只细颈的陶瓷花瓶,里面插着两支干枯的莲蓬,跟满室的茶香和檀香缠绕在一起,说不出的妥帖。
两个人手里各端着一杯茶,空气里有檀香和炭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画面温情。
还好,白庄妍没有坐在茶台之上,或是弯腰扶着茶台。
刚刚五朵金花群里,周灵焰发了一张茶台之上她和陈博对接的照片。
画面唯美,天合之作,好似爱情本就该那样。
李曼早就打完电话,但今晚之茶母女俩蓄谋两天了,她不急上来。
但看到那张照片后,把她吓的,赶紧上来。
毕竟四十如虎。
“妈,”李曼笑着走进来,风衣的下摆擦过门框,把那片枯叶蹭落在门槛边,“你们聊什么呢?”
白庄妍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声音清清爽爽,带着刚才跟陈博说话时那种从容的笑意:“聊你的事。”
茶台上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水壶里的水又沸了,咕嘟咕嘟地顶开壶盖,冒出白色的水汽。
李曼在陈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白庄妍拿起那把紫砂壶,壶嘴细细的,倾出来的茶汤凝成一线,准确无误地落入白瓷杯中,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喝吧,”白庄妍把茶杯推到李曼面前,“还烫,慢点。”
李曼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汤,澄澈透亮,她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海城另一边。
秋天像一位不太会收尾的茶艺师,续了一杯又一杯,总也舍不得撤席。
银杏叶子黄得透了,风一过,整条巷子都在落金箔。
贝见山夫妇坐在自家那辆飞驰的黑色轿车里,车窗摇下一条缝,灌进来的风带着桂花的甜。
周敏坐在副驾驶,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烟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正好托住下颌的弧度。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玳瑁色的簪子固定住,鬓角没有一丝碎发。
耳垂上戴着贝薇薇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一对小小的耳钉,珠光温润。
贝见山平时不怎么穿正装,今天破例把衬衫下摆扎进西裤里,腰间的皮带换了条深棕色的,扣头擦得锃亮。
“你说,”周敏把包带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咱们今天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
贝见山目不斜视,握着方向盘:“什么叫冲动?女儿的人生大事,作为父母,适当出面了解一下情况,那不叫冲动,那叫责任感。”
“那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
“我那是……最近腰有点酸,以后我动作快你别老叫我别投降。”
“你胡说什么呢!我在跟你说正事,你扯哪里去了?”
“我怎么没说正事了?”贝见山梗着脖子,眼睛仍然盯着前方,“我本来睡眠质量就不如你,年纪大了腰又不行,你还老是那样……”
“我哪样了?”周敏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跟你说你今天精神状态不好,别待会儿在人前露怯。”
“我精神状态好得很。”贝见山嘴硬,但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再说了,见的是老周两口,又不是什么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