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散伙饭结束之后,他站在学校后门的路灯下面,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扔了,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毕业之前,他以为人生还有很多机会,以为以后总会有更好的时机,以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总有一天能好好说出来。
毕业才表白,想来跟耍流氓有什么分别。
住个小旅馆,然后天亮各奔东西?
有些话一旦错过了那个瞬间,就永远没有机会说了。
王翰的歌声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唱得松散却准确。
“所以我以为,你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中区第四排,一个穿浅蓝色外套的年轻女孩忽然放下了手里正在拍视频的手机。
她叫沈念,今年二十六岁,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
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舞台上,嘴唇微微抿着。
二十三岁那年冬天,她在首都实习。
那时她住在东五环外一个合租房的次卧里,房间朝北,冬天暖气片温度不够,她每天下班回来就钻进被子里,开着电热毯刷手机。
她那时候刚跟前男友分手,分得不太体面,她在微信里吵了很久,把能想到的难听话都说了,最后对方回了一句“好”,删掉好友。
她当时觉得自己赢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都说出来了。
后来她才发现,那些话她其实并不想说,她只是想让他挽留。
但对方没有。
“因为你比我更清楚,我喝醉了的样子,是多么失态又难堪——”
沈念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想起自己刷到过的这条评论,是一个男网友发的。
那个男生说他大学时喜欢一个女孩,表白被拒,女孩说他长得一般,后来他就去整容了。
整容完之后,女生也没跟他在一起。
评论区很友好,都是安慰他的。
他说他现在过得很好,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感谢大家的关心。
沈念当时看着这条评论,觉得这个男生很傻,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
但后来她想,也许那棵树对他来说就是森林本身,错过了那棵树,其他树就不再是树了,也就没有了所谓的森林。
“如果那天你不知道我喝了多少杯,你就不会明白你究竟有多美——”
王翰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倦意,像是唱到一半才发现这首歌比自己想象的重,但已经来不及收手,只能继续往下唱。
宋远终于忍不住了,坐在东区第九排的座位上,抬手推了推眼镜,用指腹在眼角飞快地擦了一下。
动作很小,小到周围没有人注意到。
他只是忽然觉得,如果当初趁还没各奔东西,再找一下那个女孩,他的人生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直到前几年,她都三十六七岁了才结婚。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把她找回来了。
“可是我相信我心中的感觉,它来得那么快来得那么直接——”
“就算我心狂野,无法将火熄灭,我依然相信是老天让你我相约——”
后台休息室,张振汉靠在沙发上,目光盯着墙上的显示器,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一个矿泉水瓶,瓶身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他一句话都没说,脸上的表情有点感慨,王翰的歌声通过音响系统传进休息室,音质不如现场的冲击力那么强,但威力也不小。
王翰不是刀神,也不是草根出身,而是成名歌手。
圈内可不会因为嫉妒他嫉妒到联合起来诋毁他,封杀他。
所谓不存在这首歌不具备审美的说法,也没人会说因为这首歌因为王翰,国内流行乐坛倒退。
“如果说没有闻到残留,手中你的香水,我绝对不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电视机前,坐在沙发上的方牧正喝酒,听到这一句时,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跟王翰其实不算很熟,以前在一些演出场合碰过几次面,互相点头,客客气气,聊过几句关于音乐的事。
但他知道王翰这些年其实过得不算太顺,情歌王子的光环越来越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有时候你被人记住的永远是你最巅峰时期的某一首歌,而你自己已经不想再唱那首歌了。
这种困境,方牧自己体会得再深不过。
舞台上的副歌正在进入第二遍,王翰的声音比刚才更放开了。
“如果说不是老天让缘分把我捉弄,想到你我就不会那么心痛——”
“就把你忘记吧,应该把你忘了,这是对冲动最好的惩罚——”
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体育馆安静了大约四秒后,掌声像暴雨一样砸下来。
弹幕立刻飞起。
“这首歌!!!《冲动的惩罚》!!!我……觉得很俗,像我这个俗人,我想坐地上哭!!”
“第一句就跟说我一样,那夜我喝醉了拉着你的手……”
“王翰今晚是怎么了,他以前唱情歌是深情,今晚这是把心掏出来给大家看啊。”
“如果那天你不知道我喝了多少杯,你就不会明白你究竟有多美,想起喝多跟那时刚认识没多久的老婆表白,那时老婆确实老漂亮了。”
“以前王翰唱的情歌太高大上,现在才是凡人的情歌啊。”
直播画面切到评委席。
郑老师靠在椅背上:“王翰,你今晚没有在唱歌,你在说话,在跟一个很多年前的人说话,今晚的你,是我没见过的王翰。这首歌写得很重,重到一般人接不住,但你不但接住了,还把它变成了自己的。这就是演唱者和歌手的区别,演唱者会唱,歌手会活。”
陈雪漫摘下眼镜:“我一直以为,情歌这种东西,唱到极致就是深情。但王翰今晚告诉我,情歌的极致不是深情,是道歉,是迟来的,其实对方根本不需要,但自己必须说的道歉。整首歌里的‘你’可能已经不是具体的人了,它是一个被留在很多年前的位置,王翰今晚走回了那个位置旁边。”
老林没有像刚才那样靠在椅背上,他坐直了,声音比平时认真得多:“这首歌的词曲作者,非常可怕。他的旋律逻辑是递进的,越到后面情感越浓,但编曲始终没有往前走,始终在同一个节奏型上重复。他没有帮王翰推情绪,他在让王翰自己走。”
弹幕又刷屏了。
“王叔这是要把人唱哭才罢休是吧?”
“什么叫冲动的惩罚?这就是冲动的惩罚——听完这首歌就去翻前任朋友圈了。”
“别说了,我刚翻完,果然发现被删好友了。”
“这不是一个人的歌,这是一代人的悔过书。”
屏幕另一边。
早就被淘汰的李杰靠在沙发上,他对今晚的比赛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来看看,学习一下前辈们的舞台表现。
现在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那个唱《冲动的惩罚》的人是他,他能不能接住那首歌?
没想多久,他就知道答案了。
那让他有点沮丧。
玉女掌门人白琳琳也在看今晚的直播,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跟王翰认识很多年了,从王翰还没红的时候就在一些演出场合碰过面。
她看着他从一个在酒吧里唱情歌的年轻人,变成华语乐坛情歌王子。
她以为自己见过王翰最好的状态,但今晚这首歌让她意识到,以前见过的那个王翰,可能只是他的其中一面。
海归之神王子宏也在电视机前,他平时不太听中文流行歌,觉得编曲和声乐技巧普遍不如欧美成熟。
但今晚这首歌让他有些意外,编曲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得上简单,可那种简单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像是创作者故意把所有的花哨都砍掉了,只留下最核心的那根骨头。
欧美音乐有时候会在技巧上走得太远,远到忘了情感本身才是听众愿意停留的理由。
方牧也在看电视,双手插兜。
他认识的王翰不是这样的,他认识的王翰很稳,很周全,永远不会在台上失态。
但今晚王翰在台上失态了,那层周全的东西碎了。
此时,刘宇恒回到后台,脸色微妙。
开场时郑老师那番“唱跳第一、独一档”的铺垫,此刻已经被王翰用一首纯唱功的歌推翻了,他脸上挂着的微笑已经有些僵了。
张振汉、宋茜、王翰,三首歌,三种风格,三种巅峰级的呈现。
“张振汉那首是个人志。”刘宇恒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宋茜那首是戏曲魂,王翰这首是人间情。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赛道里做到了极致。如果单纯比综合实力,张振汉赢在厚重,宋茜赢在格调,王翰赢在共情……”
他的思绪被旁边工作人员的低声议论打断:“下一轮陈博那首唱跳歌难度极高,要是发挥不稳,今晚歌王大概率就在张振汉、王翰、宋茜三人之中产生。”
刘宇恒竖起了耳朵,也是唱跳,那就有意思了。
有对比最好,明天的热搜就是陈博的唱跳被刘宇恒碾压,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今晚这三位老师的表演,放在任何一届都是夺冠的级别。”另一个工作人员附和,“王翰这首歌最大的优势是情感直达,几乎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打动所有人。这种歌在投票环节占便宜,因为情感冲击是即时的。”
刘宇恒听了这话,心情复杂。
自己当初夺冠的歌曲技巧有余,但情感浓度确实不及今晚这首《冲动的惩罚》。
舞台侧幕的音乐总监一边跟导播低声核对下一轮流程,一边忍不住嘀咕:“今晚第一轮的含金量,离谱。张振汉那首《假行僧》可以说是摇滚领域的标杆作品,宋茜那首《难却》把国风带到了一个新高度,王翰这首《冲动的惩罚》又在情感深度上达到了顶点……三位老师联手给观众上了一堂华语流行音乐的顶级示范课。”
“你说这届歌王到底会是谁?”有工作人员低声问旁边同事。
“怎么,你也押王翰?我赌张振汉。”
“难说,宋茜的现场感染力也是顶级的。”
“要是陈博拿出之前《我相信》那种级别的现场,说不定能翻盘。”
“那不一样啊,《我相信》是大开大合的燃歌,跟今晚这三首的深厚程度不是一个赛道。”
第一轮,就剩下万年老五陈博还未出场了。
观众席上,有人开始频繁地看时间。
“玛德,广告真烦人。”
“现场等广告好无聊!”
“陈博今晚第一首歌是快歌还是慢歌?”
“听说是快歌,还有舞蹈。”
“真的假的?陈博跳舞?”
“你没看过他给《一笑江湖》编的那段舞?那能叫跳舞?那叫随便扭两下。”
“那不一样,《一笑江湖》是给网红编的,自己上台跳那是另一回事。”
海城五少女的座位区域。
赵露露盘着的腿已经放下了,两条腿规规矩矩地踩在地面上,膝盖并拢,后背挺直。
贝薇薇坐姿比赵露露更紧张,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舞台侧面的那道幕布上,仿佛只要看得够久,那道幕布就会自己掀开,露出她想见的那个人。
周灵焰看起来最松弛,她甚至还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偶尔侧过头眼神挑衅旁边的徐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