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霞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香槟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挽着,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了徐良一眼,目光淡淡的。
“回来了?”
“嗯。”
徐良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那个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了财经频道。
林红霞没有看电视,靠在沙发背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月清的事,你怎么说?”
徐良的眉头动了一下,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跟陈博的事。”林红霞说,“还有她那几个闺蜜。”
徐良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上:“我不乐意!”
“不乐意什么?”
“还能什么,不乐意她跟一堆女人抢一个男人。”徐良说,“她是我女儿,从小到大我都没让她吃过亏。现在倒好,跟几个闺蜜争一个男朋友……”
林红霞打断他:“现在不算争了,是和谐共处。”
徐良脸色发黑,憋了好一会儿,更生气了:“我可以允许她结婚之后私生活荒诞一点,那是她的事,我不干涉。但不允许她这么卑微,还没结婚呢就开始跟别的女人和谐共处,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搁?”
林红霞端着茶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表情不冷不热。
“你怎么不说话?”徐良问。
“我在听你说。”林红霞把茶杯放下,“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林红霞靠在沙发背上,两条腿优雅地交叠起来,“你昨晚去哪了?”
徐良的表情僵了一瞬:“什么去哪了?”
“昨晚你没在家。”林红霞语气平静,“我看了监控。”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财经频道的主持人正在播报今天的股市行情,声音嗡嗡的。
徐良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点场面还不至于让他慌乱:“我去见了个朋友,聊了点事,喝了点酒,太晚了就在外面住了。”
“哪个朋友?”林红霞问。
“你不认识。”
“男的女的?”
徐良看了她一眼:“女的。”
林红霞嘴角翘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了然的东西:“女的,聊事聊到半夜,然后就在外面住了?”
“对。”
“徐良,”林红霞叫他全名,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觉得我信吗?”
徐良靠着沙发背,问道:“你是想跟我吵架?”
“我没想跟你吵架。”林红霞说,“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可以到处留情,凭什么小陈不能?”林红霞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你觉得月清跟别的女人和谐共处是吃亏,觉得她卑微,觉得丢脸。那你呢,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徐良坐直身体,转过头看着她,表情认真:“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徐良说:“月清那是感情,是认真的事。”
“呵呵,”林红霞冷笑一声,“那我让小陈每次或每月给月清点钱?当然,月清不差那点钱。”
徐良面色阴沉。
林红霞继续说:“你跟外面那些女人,你以为人家是真的喜欢你?喜欢你什么?喜欢你那张脸?喜欢你那个年纪?喜欢你一身的中年大叔味?人家喜欢你什么你不知道?”
徐良还没等他开口,林红霞已经接上了下一句:“人家喜欢你包里那张卡,人家图你的钱而已,你还很得意?”
“那又怎么样?”徐良说,“我给得起。”
“对,你给得起。”林红霞的语气忽然缓了下来,“你给得起是因为你爷爷你爸爸给你留的家业,你有个好爹好妈。你要是出生在乡下,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你现在可能正在工地上搬砖,或者中年失业,连家人都养不活。你骄傲什么?”
“我骄傲我有好爹妈。”徐良说,“有本事让他也骄傲他有好爹妈。”
林红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从你身上,我看到了以前的我,双标的人真讨厌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被路灯照亮的院子。
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厨房里。
做饭阿姨站在灶台前。
她叫周雨,年纪其实不算太大,比林红霞小七八岁。
不过周雨面相偏老,手上皮肤粗糙,脸上皱纹也多,看起来反而比林红霞大好几岁的样子。
她跟了林红霞十几年,从徐月清小学那会儿就在李家做事了,做菜的手艺没得说,嘴巴严实。
但她现在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有钱人也有烦恼,这话十几年前的她不信。
她觉得有钱人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有什么烦恼?
但慢慢的,她信了。
比如刚刚听到的老板和老板娘吵架。
她想起自己刚来李家的时候,二十出头,完全就是个土包子。
现在,以前不认识的高档食材,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等级。
那些她以前没听过的红酒牌子,现在她也能如数家珍。
但见识这种东西,有时候是把双刃剑。
你见多了好的,就看不上差的了。
你吃惯了山珍海味,就觉得家常便饭难以下咽。
你跟惯了有品位的人,就觉得自己也能配得上更好的。
周雨五年前找的老公,人老实,脾气好,对她很好,但她就是觉得憋屈。
老公每个月才赚七八千,刚够养家而已,她还得在李家当保姆,补家用。
她老公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够老板娘林红霞买一套内衣。
她知道这么想不对,但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
她跟了老板娘太久,自己什么姿色什么条件都忘了。
她现在其实就是个保姆,帮老板娘整理家务,打扫卫生,做饭。
但在李家待久了,她总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也是这个阶层的人,只是运气不好,投错了胎。
老公要是有老板千分之一的钱,她非常乐意老公外面有人。
同样是男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她看惯了徐良随手给的红包就是一两千的现金,看惯了林红霞买一件大衣花掉她老公半年的工资,看惯了徐月清衣帽间里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牌子。
每次回家看到老公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样子,她都会想起李家客厅里那套紫砂茶具和那几本翻旧了的线装书。
她老公也喝茶,喝的是超市里三十块钱一斤的散装茶叶,用一个大搪瓷缸泡着,喝一天。
她以为自己跟那些好日子很近,近到可以摸到,近到可以沾上一点边。
但实际上,那些好日子跟她隔着一道墙。
她老公有一次喝了酒,嘟嘟囔囔地说你天天在李家待着,回来就看我哪儿都不顺眼,你觉得徐良好,你倒是嫁给他啊。
她当时没说话,徐良这种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客厅里的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
徐良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那你说怎么办?”
林红霞说:“不怎么办,吃饭。”
周雨听到这句话,赶紧打开锅盖,把红烧肉盛了出来。
酱红色的肉块躺在盘子里,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她端着盘子往外走。
客厅里,徐良坐在沙发上,林红霞站在窗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周雨端着红烧肉出来,放在餐桌上,又回厨房端了另外剩下的菜。
她摆好碗筷,退到厨房门口,轻声说了一句:“徐哥,林姐,吃饭了。”
徐良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
林红霞也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徐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今天的红烧肉有点糊。”
周雨低头:“徐哥,我重做一份。”
“不用了,就这样吧。”徐良摆了摆手。
周雨回厨房,坐小马扎上吃饭。
第396章 长生药
海城东海岸,离沙滩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的一栋高层公寓楼里,二十七层的茶室亮着暖黄的灯。
茶室布置得极有分寸,一套原木色的长条茶桌靠窗摆放,桌面是一整块老船木改的,纹路粗犷,边缘保留着被海水浸泡过几十年的暗褐色包浆。
茶桌对面是一面落地玻璃,玻璃擦得干净得像不存在,从二十七楼俯瞰下去,整片海滩的夜景尽收眼底。
沙滩上还有人在散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白色的沙子上,像几根移动的竹竿。
远处的海面黑黢黢的,只有靠近海岸的那几道浪还泛着暗蓝色的光,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海滩景区那排灯光工程到了晚上十点以后,会自动暗掉大半,只留下几盏暖黄的地灯,沿着海岸线蜿蜒成一条柔和的光带。
沈静坐在茶桌靠里的一侧,背对着落地窗。
她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壶里泡着老白茶,茶汤已经过了四五泡,颜色从琥珀变成了浅金。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抿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抽象画上,画的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颜色搭配得让人舒服。
林红霞坐在她对面,眼前就是那片海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