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也摆着一杯茶,但她喝得不多,手里一直在剥花生。
那碟花生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五香味的,壳很硬,她剥一颗要费几秒钟,剥出来的花生米却不怎么吃,都堆在碟子角落里。
有钱都这样,就是玩儿。
“你当初给灵焰买房,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林红霞剥着花生问。
沈静放下茶杯,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海:“怎么了?视野不好?”
“视野好,但不是我说你,海城本地人有几个喜欢住海边的?”林红霞把一颗花生壳扔进垃圾桶,“内陆的人天天向往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们这些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人,谁不知道靠海的房子有多糟心?”
沈静很赞同,海边风大,一年四季刮不停,冬天刮得窗户都不敢开,春天更利害,阳台上的花盆能被吹下去砸死人。
然后是潮,家里凡是铁的东西,三个月就开始锈。
沈静内地老家那套房子十年了,门把手还跟新的一样。
“我不是土生土长的海城人嘛,以前喜欢看海,就给灵焰买这儿了。”沈静笑道,“她住进来后天天跟我抱怨,气不过,跑去远离海岸线的云顶山庄买别墅了。”
林红霞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说真的,这茶室布置得挺好,比你家客厅舒服。”
沈静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面是一条白色的休闲裤,脚上踩着居家拖鞋。
头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此时的她看起来比平时又年轻了好几岁。
林红霞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真丝吊带,下身是深灰色的阔腿裤,头发披散着,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红玛瑙耳钉。
她今天化了淡妆,但眉眼之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昨晚去大白家吃饭,喝酒了?”沈静问。
林红霞点了点头,放下茶杯:“嗯。”
“怎么样?”
林红霞沉默了两秒,长长地叹了口气。
“曼曼、薇薇、露露都在。”她说,“三个姑娘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像看到了年轻时的我。”
沈静挑了挑眉:“这就开始怀念过去了?”
“是啊,过去真好,现在,也挺好!”林红霞说,“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跟三颗卫星绕着一颗恒星似的……”
“羡慕了?”沈静笑,“你那时候什么感觉?”
林红霞低下头,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掉。
“跟年轻人待一块,心情复杂。”她说,“太想再年轻一遍了。”
沈静靠在椅背上,侧了下身,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暗色的海面上:“那么怀念过去吗?”
“也不是那么怀念。”林红霞抬起头,目光穿过落地窗,落在远处那条被地灯勾勒出的海岸线上,“过去的世界跟现在没法比,日新月异。我们年轻的时候,智能手机还没流行起来呢,现在人手一个智能手机,什么都能干。我们那时候,出趟远门不坐飞机的话,坐火车要一两天很正常,现在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
说着,她声音低了几分:“我想的是再年轻二十岁,生活在现在。不是回到过去,是带着现在的见识,重新过一遍年轻的日子。”
“昨晚吃顿饭吃到伪长生药了?心态都年轻了许多,”沈静笑,“你要是古代女帝,世界就遭殃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寻丹问药,求长生。”沈静说,“武帝活到八十多,还想再活五百年,派了多少人去海外找仙丹?你要是当了女帝,估计比她还疯,把全国的道士和尚全抓来炼丹,炼不出来就砍头。”
林红霞笑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年轻真好,年轻的身体,年轻的脸,年轻的心气儿。现在虽然也不算老,但总觉得身上背着什么东西,走不快了。”
沈静端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大白的老公,也反对曼曼跟闺蜜们和谐共处吧?”沈静转移话题。
“反对!”林红霞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老李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表面上看温温和和的,什么都听大白的,实际上心里那杆秤比谁都准。老徐也跟我说,可以允许女儿结婚后私生活荒诞,但不允许女儿这么卑微。”
“跟我家老周一个样儿。”沈静不意外。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林红霞把茶杯放回桌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嘲讽,“他们几个都是一丘之貉,没一个好东西,却还要求别的男人当好男人。”
沈静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简洁的吸顶灯上。
“这是男人的通病,我上学的时候就发现了。”她说,“班里的男生追星,大多只追那种单身人设的女星,以为这样自己就有机会。不管那个女星实际上是什么情况,只要她人设是单身,男生就觉得我还能追到她,我还有希望。”
林红霞偏过头看着她,来了兴趣:“你那时候就发现这个了?”
“我记很清楚。”沈静说,“班里一个男生,天天在练习本上写女神的名字,课本上贴满了她的贴纸,还省吃俭用买她的专辑和海报。后来大家族吃饭,你猜怎么着?那个女星坐在我一个叔旁边,是他小四,都给他生了一个娃了,人设还是未婚且单身。”
林红霞笑:“你跟你那个叔说了吗?”
“说什么?”沈静笑了,“我那时候才十几岁,我能说什么?我就坐在那儿,看着那个女星给我叔叔夹菜,给我叔叔倒酒,笑得跟朵花似的。回来之后我看着那个男生对着课本上的贴纸一脸痴迷的样子,心里特别复杂。”
“你后来告诉他了吗?”
“没有。”沈静说,“没必要,他知道了又能怎样?他又追不到,他追星追的就是一个幻想,你把幻想戳破了,他只会恨你。”
林红霞靠在椅背上:“所以男人的逻辑就是这样的,自己喜欢的女人最好永远单身,别人的女人最好永远热情。”
沈静也笑了:“精辟。”
窗外,海滩上最后那几个散步的人也走了,只剩下路灯和地灯还在亮着,把那片沙滩照得像一条静止的河流。
林红霞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掉,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我们老公都反对女儿们继续闺蜜情,和谐共处,怎么办?”
沈静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
“操那么多心做什么?”她说,“虽然只能有一个证,但婚礼又没规定一定有证才能办。”
林红霞看着她。
沈静继续说:“该举行婚礼就举行婚礼,该生孩子就生孩子,能走多远看她们自己。只要她们觉得吃牛肉吃羊肉快乐,我们难道非得让她们吃鸡肉吃鸭肉?”
林红霞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也是。”她说,“我现在跟老徐有证有什么用?他还不是时不时出去鬼混,找年轻的。那张证就是一张纸,锁不住人,也锁不住心。”
沈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我家老周也差不多,我早就不在意了。”
“你真的不在意?”林红霞问。
“在意什么?他在外面玩他的,我在家里过我的。”沈静把茶杯放下,抬头看着林红霞,目光里有一丝笑意,“我现在单手抓床单更得劲儿。”
林红霞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你怎么说得出口?”
“都这个岁数了,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沈静面不改色,“你以为那些小视频我是白看的?我研究过了,我比你懂得多。”
林红霞笑了一会儿,终于收住,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改天我也请陈博到家里吃个饭,到时候叫上你,你来不来?”
沈静端起茶杯,在杯沿上碰了一下林红霞还没来得及续茶的空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好。”她说。
窗外,海风从沙滩那边吹过来,拂过落地窗的玻璃,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那声音不大,但一直在,像一个人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林红霞偏过头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看海。
学校离海边不远,她周末经常跟同学去海边散步。
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穿着帆布鞋和白裙子,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从来不在意。
那时候她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什么都想试,什么都不怕。
现在她坐在这间大平层的茶室里,离海很近,却没再想着去沙滩上走走了。
她已经很久没去过了。
“你在想什么?”沈静问。
林红霞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茶几上那壶老白茶已经泡到第八泡,茶汤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黄色。
沈静站起来,拿起茶壶,把里面已经泡到发软的茶叶倒进垃圾桶,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罐新的,拆开包装,重新洗了一遍,泡上热水。
新茶的第一泡出来,茶汤是琥珀色的,清亮亮的,冒着热气。
“换茶了。”沈静把新泡的茶推到林红霞面前。
林红霞端起来,闻了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已经重新聚拢起来,不再涣散。
“这茶不错。”她说。
两个女人并排坐在茶桌前,面前是两杯冒着热气的茶,身后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玻璃外面是海城的海岸线,海岸线外面是那片漆黑的海面,海面上面是那片被云层遮了一半的月亮。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画出一条碎银般的痕迹,从远处一直延伸到近处,最后消失在沙滩边那条白色的浪线里。
林红霞低头看着杯子里那片缓缓舒展的茶叶,那叶子在热水中一点一点地打开,像一朵微小的花在夜里慢慢绽放。
把茶杯放下,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手掌贴在那面冰凉的玻璃上,掌心触到一层薄薄的凉意,从玻璃传过来,从海风那边过来。
她呼出一口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散去。
身后,沈静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夜色深了,海风越来越大,远处的浪声从低沉的沙沙声变成了隐约的轰鸣,一波接一波,连绵不断。
林红霞转过身来,走回茶桌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一口喝完。
“该回去了。”她说。
沈静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下林红霞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递给她:“我送你下楼。”
两人走出茶室,穿过走廊,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镜面不锈钢上印出两个女人的倒影。
“你说,”林红霞忽然开口,“如果女儿们真的一辈子这样过,老了以后会后悔吗?”
“我倒觉得挺热闹的,真正的大家族。”
第397章 我给你们带孩子
海城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商业街的玻璃幕墙上,把那些摆在橱窗里的模特照得白白净净的。
赵露露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高领打底,下身配了一条同色系的休闲长裤,头发松松地挽着,走路的时候发梢跟着步伐轻晃。
她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增高鞋,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卡通柴犬的帆布包。
姑娘五官长得还挺好看,属于那种走在小红书上会有人问“求穿搭链接”的类型,但跟赵露露站在一起的时候,气场明显矮了一截,像一棵刚种下去的小白桦挨着一棵已经长了好几年的红枫。
这姑娘叫秦筱筱,是赵露露表妹,今年刚毕业。
一年前,她还在某个短视频平台上当一个不温不火的旅行博主,背着双肩包去了十几个城市,拍了上百条视频,粉丝从三位数熬到四万多,用了整整一年时间。
每条视频的播放量都稳定在几千到一两万之间,评论区全是“姐姐好美”“这里好漂亮”之类的话,但就是涨不上去。
她那时候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后台数据,看播放量涨了没,看粉丝多了几个,看有没有品牌方找上门。
结果一年下来,品牌方找她合作的有过三个,两个是微商面膜,一个是某不知名民宿的免费试住,换来的是一晚标间和一顿早餐,连路费都报销不了。
一个多月前,赵露露签了她。
梦工厂的团队介入之后,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