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姜明子曾说过的那样——
“用尽时间兜兜转转，在徒劳的挣扎中，徘徊在饥饿与良知之间。法尸就是这样的东西。”
“无尽的岁月之后，便再也看不见曾经的意气风发。”
“早已……面目全非。”
高皓光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散王剑阵符引发的万千金色光剑，开始在他周身盘旋、凝聚，剑锋划破空气，发出锐利的嗡鸣。
他硬撑着早已透支的身体，压榨着元神中仅存的法力。
脸上冰凉的液体滑落，早已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亦或两者皆有。
他看着眼前那道身影，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
复生的……从不是赵炎。
是法尸。
那个曾经以斩灭法尸为己任的忘川至尊，早在千年前便已死去。
此刻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万业复生之术唤回的，承载着执念与残响的——
伪物。
“你的人生……”
高皓光抬起手，指尖的『三真通玄再化符』开始燃烧。
金色的光芒照亮他染血的脸，也照亮那双映着剑光、却满是悲凉的眼眸。
“是在追逐着黎明之光的一生。”
“但……现在已经……”
“入夜了。”
如此想着，下一瞬，万千的散王剑阵符从高天之上落下，直指赵炎的身躯。
如雨而下，
势必要将他彻底粉碎。
面对这绝杀一击，赵炎周身法力奔涌，血身骤然化形为两柄三米巨刃。
「大孽血武」——
这是赵炎最终的手段，亦是他所能寻得、唯一可稍抗散王剑阵之器。
双刃交错，化作一道猩红的十字破空斩出，迎向漫天金色光剑。
剑雨纷落之间，赵炎双腕翻飞，血刃如龙，将一道道光剑不断劈飞！
赵炎凭借千载征伐所积的战斗本能，竟将散王剑阵的层层攻势一一化解。
哪怕此刻的剑阵已受“通玄再化”加持，竟也一时未能斩破他此刻的防御，攻击到他的法尸之身！
“来不及了……必须更快！”
屋顶之上，高皓光咬牙低语，指尖法诀再变。
周身残存法力如被点燃般涌入符中，散王剑阵的威压骤然暴涨——
快！更快的剑光！
但赵炎却像是早有预料，他的动作也同步加快。
双臂血刃翻飞如残影，每一斩皆精准劈碎，劈飞数道金色流光。
光剑如星雨般坠落，洒在两人脚下，那一片片断墙残瓦与龟裂的街石之间。
就在他荡开最后一波剑雨，身形因全力挥斩而微微凝滞的刹那——
那些散落四处的光剑，那些斜插在地面上的残刃，那些嵌进石缝、檐角、甚至地面裂痕中的点点金芒……
仿佛同时被无形丝线牵引，齐齐震颤嗡鸣！
下一瞬——
轰！！
千百道流光自下而上倒卷暴起，如一场逆涌的金色狂澜！于地面、屋檐、断柱间冲天迸发！
自四面八方封死所有退路，朝着赵炎合拢绞杀！
天地上下，金光如狱。
几乎是看见剑光的下一刻，赵炎的右手猛然一推，一道猩红血影自掌心迸射而出，直扑屋顶上的高皓光！
而赵炎本体，竟在这一掷之下凝滞半空，再无法避让。
万千剑光已呼啸而至，眼看就要将他彻底贯穿——
高皓光瞳孔骤缩。
那扑来的并非虚招，竟是赵炎的血身！
他要换身过来！！
他急捏法诀，欲催动身旁的“三真通玄再化符”应对，可指间符箓尚未拍出——
斜里一道剑光悄无声息地浮现。
空间如水面般漾开细微涟漪。
一截明亮的剑锋，凭空探出。
万法剑。
剑光一闪。
袭至半途的血身骤然僵住，随即如脆琉璃般寸寸崩散，化作漫天飘零的碎片，散落。
“这是……”
“那少年的法力波动！”
战场边缘，“大头”猛地抬头，脱口喊道。
苗青青循着他所指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张明黄符箓静静悬浮在半空，微微闪烁。
而符箓之畔，空无一人。
路明非，早已不见踪影。
“这到底……”
未等大头理清思绪，天空中胜负已分。
失去血身转移的赵炎，被万千光剑彻底吞没。
——身躯在金色洪流中寸寸崩解，最终消散于众人眼前。
高皓光凝视着剑光将那道身影抹去，疲惫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自屋檐边缘颓然坠落。
几乎全部人注意力转移的瞬间，那原本浮在空中的通玄再化符消失不见……
“阿光——！！”
三真法门众人几乎同时扑上前去，数双手臂齐齐将他接住。
而在人群最外侧，几乎无人看见的角落，大头却忽然感到掌心传来异样。
他低头看去——
那柄始终握在手中的法宝撑花表面，竟浮现出一道流转着淡金纹路的符印！
“这是……那皓光小子的大神通法符！？”
惊呼未落，撑花陡然剧震！
一股蛮横之力自伞柄炸开，震得他虎口迸裂、鲜血溅出。
下一刻，撑花脱手飞起，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天际云层，再无踪迹。
“我的撑花——！！”
大头的喊声还悬在半空，手中已空空如也。
“我的……嗯！？”
就在他为撑花消失而惊愕之际，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
不远处废墟间，竟有一截残破的头颅正缓缓凝聚成形！
“不对——你们看那里！！”
碎砖残瓦中，那颗仅存半边的头颅下方血光翻涌，赵炎的身躯竟再度凝结而出。
只有半颗头颅的赵炎再度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最后一刻，他竟以尚未被剑阵彻底抹除的残颅为引，将斩碎的血身强行转移重组！
“这……都杀不死？！”黄二果声音发颤。
“别慌，”角落里的顾前顾后同时按剑起身，“他已是强弩之末，我等合力必能……”
“慢。”
高皓光强撑着抬起手，连转头的力气也无，只低哑开口：
“不必再战了。”
此刻的赵炎，法身根基已几乎被剑阵斩尽，残躯不过是在死亡倒计时中勉强存续。
高皓光望着那道踉跄的身影，用尽最后气力问道：
“你……最后还想做什么？”
赵炎目光微转，看向他。
沉默如铁。
唯有四字落在萧瑟风里：
“后会无期。”
语罢，他转身迈步，再未回头。
残破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一步一步，朝着镇外那座云雾缭绕的彼岸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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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长街在身后蜿蜒如伤疤。
仅存血身的赵炎机械般地迈着步子，黄昏将他残躯镀上一层暗金，思绪却早已沉入一片空寂的深海。
“该去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