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一个手下败将?”
“尊敬一个能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下,依然试图站着挥刀的人。”
昂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那时太年轻,空有‘皇’的血统,却不懂如何利用。而且,他还送了我当时他们国家的最高礼仪。”
他顿了顿,仿佛隔着岁月与山海,望见了那个樱花纷落的庭院。
“于公,我是胜者;于私……我视他为友。”
那件故人相赠的礼物,至今仍在他背上。
——『诸界之暴怒』。
日本黑道界等级最高的纹身,在那个以黑道闻名的国家,能够在背上纹那副画的人只有日本黑道中的大家主,所有的日本黑道与他相比,不过是擦鞋的水平。
第183章 机票
这纹身被他视作荣耀。
在1948年的那个夏天,他才是日本黑道中最威风的人。
昂热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挂断的电话,整个人的气息一滞。
房顶的灯光斜照下来,将他半边身影拉长,投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空气里浮动着旧书籍与雪茄混合的沉郁气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
“抽烟可别在我办公室里抽,等会给我书都熏入味了。”
昂热说着,端起身前的骨瓷杯轻抿一口,指尖摩挲着杯壁。
他身后的四壁几乎被高及天花板的橡木书架占满,上面整齐排列着成套的精装典籍、古籍拓本与泛黄的手稿。
这些脆弱而珍贵的知识载体,确实经不起烟草的侵蚀。
但显然,坐在对面的人并不在意这个。
昂热办公室的沙发里,坐着一位头戴旧牛仔帽的老人。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与叼着雪茄的嘴角。他原本沉默得像一尊石像,此刻却缓缓抬起了头。
帽檐下,一双苍老却锐利如鹰的眼睛看向昂热。
“昂热,你早就知道日本混血种是白王血裔,以你的能力,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应该早就调查清楚他们的身份了。
你甚至可以在当时就彻底打死他们,可……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他们留到今天?”老牛仔问。
作为旁听观众,老牛仔清楚捕捉到了异常。
——既然他早在驾临日本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种异常,那时的日本混血种对他而言,不过是土鸡瓦狗。
为什么偏偏要在现在。
把一个隐瞒了这么久的秘密,就这样交给了年轻人。
“因为没有意义。”昂热淡淡地说。
“什么叫没有意义?”老牛仔的眼神锐利起来,“是有你未能查清的隐秘,还是他们背后藏着更危险的东西?”
“两者皆有。”昂热微微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云层,“无论是关于白王的真相,还是他们血脉中那种‘异常’的源头,我始终未能触及核心。
日本混血种守护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我有种预感,那个秘密被他们藏了不止几千年。”
“所以你就把这个秘密,托付给一个连十八岁都不到的孩子?”老牛仔的声音沉了下去。
“但我们都知道他体内沉睡着什么,不是吗?”昂热转过脸,对着老牛仔眉头挑了挑,“那具次代种的遗骸,可是送到了你的炼金台上。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老牛仔沉默了。
作为卡塞尔学院的炼金术大师,面对学院送来的“珍贵素材”,他自然是第一个进行检视的人。
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具龙躯上究竟留下了怎样的痕迹。
仅仅是覆盖在鳞甲交错身躯上的冰层,就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去解析。当第六片炼金锯片在冰层上崩出裂痕、随即彻底报废时,他就已经明白。
——冰,甚至比龙躯本身更具价值。
那绝非自然形成的寒冰,是某种言灵的凝结,更像是规则被强行“冻结”后的形态。
直到数日之后,那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消融得彻彻底底,连一丝水痕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明白。”老牛仔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当然明白……他拥有的,是什么样的‘力量’。”
他抬起手,将唇间的雪茄取下,在指间缓缓转动。
“但你应该明白,我们甚至到现在,都不能确定白王是否真正存在,传说中它被黑王杀死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昂热点点头,“这正是我所疑虑的。”
“那你还让他去?”
“我并非在命令他。”昂热平静地纠正,“他需要龙的线索,我便提供线索。仅此而已。”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天际流动的云,眼神深不见底。
“况且,我不相信那种近乎永恒的存在,会不留下任何‘后手’。龙族……从来都擅长在死亡中蛰伏,在时光里织网。”
老牛仔沉默片刻,鼻腔里呼出一声沉缓的叹息。
“我没看出来你能从这事里得到什么。”
“那具龙躯,难道不是收获?”昂热反问,语气却毫无波澜,“至于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像淬过冰的刀锋,一字一句:
“我唯一要的,只有它们死。”
办公室内陷入漫长的寂静。
风从半开的窗隙渗入,掀起书页一角,沙沙轻响。
老牛仔看着昂热,看着这个坐在光影交界处、脊背依旧挺直如百年前的男人,最终什么也没说。
—————————
“那么,现在该干什么呢?”
酒店房间里,路明非陷在沙发中,对着空荡的四壁发愣。
电话里他确实被昂热那老家伙说得有些意动。
——日本原来就是他以前计划要去的地方,无关龙族或混血种,单纯想看看那些陪伴自己长大的动画与漫画诞生的土壤。
而现在,加上“屠龙”这个理由。
简直一箭双雕。
可某种违和感始终挥之不去。
他和昂热打交道不多,但从有限接触里拼凑出的形象,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是个将“屠龙”刻进骨髓里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递来的情报却稀薄得可疑。
绝对有问题。
他需要一个真正了解内情的人,一个能触及龙族核心秘密的“专家”。
刚好,他这里就有一位。
“咚咚咚。”
就在他指尖即将按下拨号键的瞬间,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路明非眼神倏地锐利,在转向房门的瞬间又松懈下来,变回那副标志性的死鱼眼。
他拉开门。
金发如瀑的少女安静地站在门外,穿着长长的驼色羊绒大衣,身形笔直,眼神没什么波澜,像个精致的人偶。
“零?”
“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这里的房间是用我的身份信息开的。”少女默默回答。
“不是,问你这个。”路明非抓了抓头发,侧身让她进来,“我是说……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零走进房间,大衣下摆摇晃着擦过少年。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先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帘完全拉开。
夜晚的霓虹灯完全照了进来。
“你应该要先回国,所以我来接你。”她转过身对着路明非,声音平淡,“我也要回中国。”
路明非靠着门框边,看着她。
“你连飞机都订好了?”
“嗯,”少女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两张打印好的登机牌,递过来,“明天九点,NH514,头等舱。”
路明非接过,指尖触碰到纸张温热的质感。他扫了一眼,确实是明天一早的航班,目的地BJ。
“准备这么周全?”他捏着登机牌,抬眼,“这登机牌……是你现取的?”
他记得登机牌这种东西,通常得在机场柜台或自助机打印才对。
话问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路明非看着零。
“……你一直在等我?”路明非最终问出了这个问题。
要是给他订机票,大可以不用亲力亲为。可少女上门却直接带上了机票。
唯一的可能,就只有她本身一直在等。
——等他回到这里,再一同离开。
“没花多久。”零面无表情,“而且只是在酒店里住半个月而已。”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等我,跟我一起回去?”
零点头,补充道:“还有给你开车。”
路明非一时语塞。
他按了按太阳穴,试图找出这话里哪怕一丝的勉强或调侃,但零的神情里只有纯粹的陈述。
“就没有觉得……麻烦吗?”他换了个角度,“半个月,就干等着。不无聊?不觉得浪费时间?”
“没有。”零摇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而且……这不是任务。”
路明非:“……”
他问不下去了。眼前的女孩像一台精密校准过的机器,有问必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