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昂热点燃一支雪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想来，你也看到那份情报了吧？”
“猎人网站？”施耐德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听不出情绪。
昂热吐出一口烟气，灰白的雾被风迅速扯散，消散在空中。“没想到，那位猎人网站的管理员会为他专门发帖。
为了把他搬上台面。”
“你是在怀疑，路明非所碰见的那个……我们在调查的组织？”施耐德开口。
面罩遮挡了他的表情，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锐利如刀，“想不到连‘猎人网站’都可能是他们的……甚至，可能连网站本身——”
“大概吧。”
昂热轻笑着打断了他，眼睛笑着眯起，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一旦棋盘上出现了真正的变数，各方潜藏的棋子，果然都忍不住要动一动了。”
“要执行部介入吗？”施耐德直接问道。
“再看看好了，不用急。”
昂热看着远处，铁轨的震动声已经隐约可闻，他们听见了，远处列车的声音。
“他们来了。”
气流裹挟着金属摩擦的锐响与制动时的嗡鸣，列车缓缓停靠在月台边缘。
车门滑开的瞬间，光晕与车厢内的人声一同流淌，打破了站台的寂静。
最先踏出车门的是楚子航。
他身形挺拔，步伐稳定。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月台，在见到昂热与施耐德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紧接着是苏茜。
她跟在楚子航身后半步，目光下意识地搜寻，当看到施耐德时，脚步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些，走到他身边站定，低声唤了句：“教授。”
随后是芬格尔。
这家伙几乎是滚出来的，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打着夸张的哈欠，嘴里还嘟囔着“总算到了”之类的话。
但在视线触及昂热校长时，他瞬间站直，讪笑着挠了挠头。
最后，是前后脚走出的陈墨瞳与路明非。
红裙在站台冷白灯光下有些醒目，陈墨瞳的脚步从容，甚至带着点慵懒。
而走在她身旁的路明非，穿着普通的连帽衫和牛仔裤，神色平静。
然而，当他踏上月台地面的那一刻，昂热与施耐德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昂热忽然笑了笑，向前走了半步，“欢迎，各位好孩子。旅途还顺利吗？”
“顺利！绝对顺利！”芬格尔的声音拔得老高，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真没想到是校长您亲自来接，这待遇……”
“对于值得期待的孩子，我一向不吝啬时间。”
昂热温和地打断他，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有些人的期末成绩单，似乎就不太值得期待……”
“咳咳！今天月色真……啊不，灯光真亮！”
芬格尔眼神乱飘，在昂热和施耐德身上扫过，随即猛地一拍脑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夸张模样，“我懂了！校长您和教授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师弟师妹们谈吧？”
芬格尔立刻换上一副“我特别识趣”的表情，双手合十，“那啥，我忽然想起宿舍的窗户好像没关，怕下雨……
我先撤了哈！”
他边说边挪步，试图开溜，却被施耐德平稳无波的声音定在原地：“芬格尔，你的炼金机械史重修申请，明天早上八点前交到我办公室。”
芬格尔的背影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随即垮下肩膀，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是，教授。”
昂热的目光重新落回路明非身上，笑容依旧温和。
“路明非同学，”
他叫出了这个名字，“第一次来卡塞尔，感觉如何？”
路明非抬起眼，看向昂热。
站台的灯光落下，落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眸子清澈的同时，却又像隔着层雾气。
“感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思索，“……你们车站挺大的。”
“没有觉得被怠慢就好。”昂热笑了笑，对这个平淡至极的回答似乎并无不满，反而点了点头。
他向前半步，语气自然而亲切，眼中带着长者般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现在的时间还早，不如……去我办公室坐坐，简单聊聊？”
路明非看着他，与那双眸子对视，
随后，
点点头。
“好啊。”
第199章 ‘少女’
昂热的办公室内，光线透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变得柔和而沉静。
头发花白的老年绅士起身，从一旁的红木茶车上取过银壶，娴熟地将琥珀色的红茶注入骨瓷杯中。
茶水划过一道平稳的弧线，热气袅袅升起。
他将茶杯轻轻推到路明非面前。
“怎么样？”昂热坐回自己的高背椅，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对面的少年，“被‘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们从站台一路走来，穿过卡塞尔学院中的小径与回廊。
几乎每一个在校园内的学生、巡逻的校工，都看见了向来神出鬼没的校长，以及他身边面容完全陌生的少年。
“没什么感觉。”
面对昂热，路明非缓缓开口。
他对这些目光没什么感觉，原本他对昂热是有些问题想要问出口的。
毕竟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方便。
但就在车上的经历后，他忽然感觉那些问题不是很重要了。有另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开始浮现了。
“那个猎人网站的事情，怎么回事？”
他不相信这样一个覆盖混血种世界情报的网络，其首页的热门帖，卡塞尔学院会错过。
如果真错过的话……
那恐怕就不是废物了，是真的烂泥扶不上墙。
“当然，我们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昂热点了点头，没等路明非继续追问，便接了下去。
“但即便是卡塞尔，也追踪不到那位发帖管理员的确切信息。”
路明非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或者说，若能轻易查到，反而更值得意外。
对方既然敢将关于他的信息如此直白地抛出来，自然就不怕有人会顺着网线找上门。
路明非端起骨瓷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他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中，思考着。
“所以，”他抬起眼，落在昂热的脸上，“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过多的言语没有意义。
问题已经摆上台面，那就直接推向解决的层面，甚至能否解决都暂且不论。
他需要看到的不是行动，只是一个态度。
昂热微微前倾，十指交叉。看着眼前的态度平稳的少年，脸上露出笑意，话音里却带着些顺从的意味。
“处理？当然得处理，”昂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收敛，神情变得异常严肃，“要知道，他下手的对象，可是我们卡塞尔学院的‘荣誉教授’啊。”
啥玩意？
路明非有些傻眼，一时间没跟上昂热的思路。
“荣耀教授……我？”他指了指自己。
“当然是你，路明非。”
昂热的语气理所当然：“你早就是我们内定的荣誉教授了，只不过仪式一直没来得及举行而已。”
说着，他竟真的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两个精致的小木盒，将其中一个推到路明非面前。
盒子打开，一枚由黄金打造的勋章静静地躺在深黑色丝绒上，在灯光下流转着光泽。
“这就是荣誉教授的勋章，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交给你。”
路明非看看盒中的勋章，又看看眼前一脸正色的昂热，嘴角微微抽动。
这算什么？他才第一次来这个学院。
被迫升职？直接空降当教授？
不对……他甚至都还没正式入学呢。
都说这世界是个草台班子，可这也太草台班子了吧？
“这玩意有用吗？”
路明非拿起勋章掂了掂。手感挺沉，确认了，是实心的黄金，除此之外，似乎别无特殊。
“当然——”
昂热拖长了音调，随即坦然道，“没什么用。”
他摆了摆手：“这东西就是个装饰品。不过，你的信息我们已经录入卡塞尔的核心系统了。从今往后，无论谁去查，都会看到你‘卡塞尔学院荣誉教授’的身份。”
他身体后靠，目光深邃：“荣誉教授遇到麻烦，学院当然要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人寒心，不是吗？”
路明非了然。
昂热这是要把他彻底绑在卡塞尔的战车上，用这个名头，替他挡掉外界那些窥探与敌意。
“有点道理。”路明非将勋章放回盒中，“那如果……还是有人想对我出手呢？”
“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
昂热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路明非也回望着他，保持沉默。
良久，
两人的嘴角几乎同时，勾起了一抹心照不宣的弧度。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