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渴。”
坐在少女的对面,路明非依旧抱着玩偶,看着眼前的少女。
此刻,她终于摘下了头顶的毛毡帽和厚重的围巾,露出一张年轻甚至带着些稚气的脸庞。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脸色有些苍白,但此刻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中,却盛满了好奇与渴望。
听着身前少女的话,她双手恭恭敬敬地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大人想要些什么?虽然我的钱不多,但只是请您吃点东西的话还是没问题的!”
路明非叹息,声音里带着无奈。
“你真的很麻烦。”
“我的朋友们也经常这么说啦。”
完全没有对路明非的冷漠而感到悲伤,少女只是一味地傻笑,眼中的好奇毫不掩饰。
以及……余光忍不住看向对方手中的木盒。
“大人……”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鼓起勇气,声音放得更轻,“那个……您拿到的‘稳定剂’……”
“你想要?”路明非抬眼,直接反问,“你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这、这个……不是‘血统稳定剂’吗?”少女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你认为这是‘血统稳定剂’?”路明非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少女莫名紧张起来。
“……呃,难道不是吗?”
犬山绫的表情有些僵硬,“他们……那些卖药的人,宣称的就是这种药剂啊。听说在黑市里,这是极其罕见珍贵的东西,只要注射了,就能稳定血统,减少失控的风险。”
稳定血统?
路明非皱起眉头。这跟他了解到的不太一样啊,这孩子怕不是被假药贩子给骗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解释,转而问道:“你的名字?”
“绫,犬山绫!”
少女立刻挺直了腰板,像被老师点名一样开始自我介绍,语速飞快,“今年十九岁,刚刚高中毕业!梦想是成为一名职业声优,目前正在自学和接一些简单的配音工作!身高168,体重……”
“停停停,不用再说了。”
路明非摆摆手表示拒绝,这妹子有点太实诚了,再这样下去估计底裤都得爆出来。
而且他只是想要知道对方的名字而已。
不过……犬山?
“你所说的血统是怎么回事?”路明非看着她,“你是犬山家的人?”
刚才还精神抖擞的犬山绫,闻言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肩膀垮了下来。
“不……不能算是。”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被冠以了‘犬山’这个姓氏而已。
我从小在别的岛上长大,是母亲独自抚养我长大的。我从来没见过父亲。
母亲说,她以前在犬山家待过,所以我才会姓这个。也是从她那里,我才知道……我的身体里,流着某种特别的血。”
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些迷茫,“我到青春期的时候,身体就有感觉了……总有种莫名的燥热,有时候情绪激动,就会控制不住地有想要破坏的冲动。
我很害怕。”
“所以……你就一个人来东京,找所谓能稳定血统的东西?”
路明非开始有些佩服这个家伙了。
应该说这家伙是勇敢还是莽撞?
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有问题,还跑来东京这种大城市,真是没想过后果吗?
“你妈就没说东京管控得更严格吗?”
犬山绫闻言,整个人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衣服领口里,声音带着些梗咽:
“……母亲,母亲在我十五岁那年就病逝了。”
“她走之前只告诉我两件事。”她深吸一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第一,绝不要主动找上犬山家本家,除非他们找上门。第二,如果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就离开岛,去人多的地方藏起来。
她说……在没人的地方失控,可能会导致很多人遇害。但在大城市里,至少……至少会在彻底失控前,被‘清理者’发现处理掉,不会连累到其他人。”
路明非沉默了。
眼前的少女并非不知道这里的危险。
但她仍然按照母亲的吩咐,走上了这条与其说安全,倒不如说是自毁的路。
何其‘悲哀’,又何其‘懂事’。
“然后呢?”路明非的声音缓和了些,“怎么又找上那种药了?”
“因为……我害怕。”
犬山绫的声音很轻,“我来东京一年了,在便利店打工,偶尔接点零碎的配音工作。我努力控制自己,但有时候,还是会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怪物。
我越来越害怕有一天真的控制不住。
后来……在打工的地方,偶尔听到一些不好的客人聊天,提到黑市有能‘安抚’特别血统的东西……虽然很贵。
我就想……也许,也许有一点点希望呢?哪怕只是让我睡得安稳些。我偷偷打听,攒钱,然后……就遇到了今天那些人。”
她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结果,差一点就……”
这种事也就只有你这种傻白甜才会信了。
就算那群混混是傻子,背后的老大又能有哪个傻的?
照路明非的估计,那刀疤脸男人就是故意散布一些模棱两可的情报,骗你这种小姑娘上当。
无非跟仙人跳一个路数。
但……让路明非感到奇怪的是,他们是怎么知道这姑娘身上有血统的?
光靠他们自己的情报?
多半不可能。
但想到这种事情后的种种牵扯和可能性……
路明非忽然惊恐地发现————这后面的水似乎很深啊!难道说又有妖人作祟?
这种手段,这种方式,就像是有人故意利用这小姑娘的心理,找研究对象一样。
难道说幕后黑手这么快就浮出水面了?
就在路明非平静思考之时,犬山绫忽然瞪大了眼睛,凑上前来,看着她的脸庞:“大人,您应该也是我这种人,对不对?”
“……”
完全无视了路明非的沉默,她一把拉住眼前人的手掌。
“请您一定要帮帮我!这药剂如果您不需要的话,我愿意出钱购买,多少钱都可以,我可以给您打欠条!”
欠条?路明非看着她,只感觉荒谬。
我要你的欠条干嘛?你又不是什么大明星,能给我多少钱?
况且,这药可不是稳定剂。
“不可能。”
路明非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没等对方彻底蔫下去,又补充道:
“这药可不是治疗你血统的东西,这是毒药。”
还是最猛烈的毒药。
从昂热在实验中得到的结论来看。
所谓的『莫洛托夫鸡尾酒』,并非单一药剂,而是一个递进强化的序列。
从颜色最浅淡,效力最温和的“开胃酒”,到眼前这种沉淀着暗紫色的“最终章”。
它设计的目的,就是通过一连串的刺激,逐步、彻底地激活并点燃使用者体内沉寂的龙血,将其推向临界点,甚至……超越临界点。
而这一支,正是那个序列的终点。
这样的药剂哪能一开始就给人用啊!
连一开始缓步激活都没有,纯粹是冲着致人于死地的一步来的。
奇迹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甚至,包装成奇迹的,是灾厄本身。
对于像这样的小姑娘来说,这药剂与世间最毒的毒药无异,越是对自己的血统控制力弱,对这药剂的威力越是无法抵抗。
看不见就连楚子航用几次暴血后,眼睛就要冒烟了吗?
在混血种里,他不觉得有几个同龄人能比那冷面冰山的意志力强,就算是强,也绝不会是眼前的这位小姑娘。
远离这玩意,这才是长久活下去的道理。
“这玩意,是激发你体内的血统的东西,这可不是所谓的稳定剂。”
路明非缓缓说道,“是货真价实的毒药。”
“毒……药?”犬山绫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乱,“可是……他们不是说……”
“那他们说的,是他们想要让你相信的。”路明非打断了她,一把将盒子盖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仿佛盖棺定论。
“且不说你没被那些人怎么样,你现在能坐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如果刚才我没出现,你拿着这支‘药’回去,会是什么结果,你想过吗?”
犬山绫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声音干涩地问。
“会……会怎样?”
“最好的情况,是你的身体产生剧烈排斥,高烧不退,器官衰竭。”
路明非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项客观事实。
“坏一点的情况,是你的血统被强行点燃,超出你能控制的极限,你会暂时获得力量,然后……失去理智,变成只知道破坏的怪物,直到你的身体彻底崩溃,或者被人给清除。”
他顿了顿,看着少女眼中逐渐积聚的惊骇。
“最坏的情况……你连变成怪物的机会都没有,药剂直接摧毁你的神经系统,或者引发血统的反噬,让你在极度的痛苦中……‘融化’。”
毕竟人的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
贸然打这种药剂,爆体而亡也并非不可能。
“那……那我该怎么办?”
犬山绫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但深处却还残留着微弱的不甘。
“我……我的血统问题,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抬手,白净的手掌覆上少女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