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马弦一郎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缓缓放下文件,看向依旧静坐不语的政宗先生,又看向又坐下来的源稚生。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形。
忽然,有人站起来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是橘政宗。
老人整了整身上那件绣有家纹的墨色和服,缓缓起身,向后退了两步,随后面向圆桌,深深鞠了一躬。
“我担当大家长之职,已有十年。”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沉郁的疲惫,“十年来,有幸与诸位共事,见证家族兴衰,这是我的荣幸。”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但我也深知,这十年里,有些事情……我做得并不完善。有些选择,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政宗先生,您这是……”风魔小太郎想要开口,话到一半却忽然僵住。
他意识到了什么。
“没错,这件事……”橘政宗似乎想要继续坦白。
可就在这一刹那,
整个醒神寺,突然一震。
不是地震那种来自地底的晃动,而是如同巨锤砸击地面的闷响,震动从地板传导,震得石桌上的茶杯作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龙马弦一郎下意识看向手机屏幕,没有地震预警。
作为掌管日本分部的部长,他的设备与全日本的地震监测网络直连,按理说任何超过三级的地震都会第一时间弹出警报。
不是地震……
那还能是什么?总不至于有人闯进来了吧?
“出事了!”
源稚生猛地站起,脸色骤变。以他超乎常人的敏锐听力,能捕捉到门外本该被完美隔绝的声响。
醒神寺的隔音被设计得很好,但此刻,他却能清晰地听见:
外面走廊上,正传来某种狂热般的低吼。
躁动,混乱。
还有……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紧接着,一柄条状的长物,如同离弦之箭,贯穿了绘有“天岩户”传说的木门!
木屑炸裂!
长物去势不减,携着恐怖的动能,“锵!”一声,直直钉入众人面前的太极石桌中央!
冲击力让整张石桌剧震,桌面上竟被砸出如蛛网般的裂纹,几乎要将这千年古石一分为二。
“嘶……”
身为女性的樱井家主下意识倒吸一口冷气,又立刻死死捂住嘴,将惊呼憋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那柄钉入石桌的器物上。
刀。
一柄没有出鞘的长刀。
刀鞘由暗色鲛皮包裹,鞘口与鞘尾以青铜铸件加固,样式古拙。
这是仿照唐朝武器铸造的“唐样大刀”,在如今这个时代,任何一柄保存完好的同类刀,都足以在博物馆中作为镇馆之宝。
“这刀……”
一直沉默的犬山贺,忽然眯起了眼睛。
他盯着那刀鞘上几处细微的纹路,瞳孔深处渐渐涌起惊涛骇浪。
这柄刀……
他见过。
不,不止是见过。
他认得。
这柄刀,名为‘大般若长光’。它曾作为蛇岐八家供奉的至宝之一,被收藏在最深处的神龛之中。年幼时,犬山贺甚至曾在祭典上瞻仰过它,将刀鞘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烙印在心中。
他又怎会忘记?
而它,曾握在那个男人的手中。
犬山贺猛地将目光转向那扇被贯穿的木门,心脏几乎要撞碎胸腔。
仿佛回应他的期待——
“吱呀……”
那扇绘有“天岩户”传说的漆黑木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战略部走廊上明亮的灯光,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进来,刺破了醒神寺内昏暗的光线。
一道身影,踏着光与影的分界线,走了进来。
他的面容,在室内光芒中被缓缓照亮。
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旧的夹克,一头白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
而最引人注目的,那原本属于老年人微微佝偻的腰杆,此刻却挺得笔直,如同历经风霜却依旧不屈的古松。
在一众家主的眼中,那道挺直的脊梁,仿佛能撑起即将倾覆的天地。
“果然啊,”
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带着某种历经沧桑的厚重,“家族这么久了,还是喜欢搞这些老一套。”
“就这么喜欢搞寺庙风格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走向石桌旁的众人,步伐沉稳,不带一丝迟疑。
他的目光落在钉入石桌的长刀上,微微挑眉:
“哟,抱歉。刚回来就损坏财物了。”
话语是抱歉,可那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歉意,反而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随意。
换做平常,在场任何一位家主,都绝不可能容忍有人用这种口气在醒神寺内说话。
早在那声音传入他们耳朵之前,说话者的喉咙就该被灌满东京湾的海水了。
但现在。
他们只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就连唯一站着的源稚生,也如同被钉在原地,僵立不动。
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
老人的那双眼睛。
那双暗金色,如同有熔岩在其中流动的眼眸。
属于“皇”的眼睛。
那双暗金般的眸子忽然转动了,落在了一旁呆立如塑像,如同看见了偶像般的‘小伙子’脸上。
老人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某种久别重逢的温和。
“怎么看着还跟从前一样啊,阿贺。”
“……啊……啊……”
犬山贺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
他从没想过,这一幕会真的出现在他面前。
最后,实在说不出话的他,只是深深低下头,双手在身前交叠,行了一个古旧的家臣之礼。
老人看着他,微微一笑,目光开始移动。
在石桌边每一位家主惊疑不定的脸上一一扫过,在源稚生紧绷的的面庞上,停滞了瞬间。
最后,
那暗金色的目光,落在了橘政宗那张平静的脸上。
老人微微歪了歪头,又看了看四周,仿佛在打量一件久远的旧物,随后,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
“想不到啊……”
“曾经那些让我头疼,恨不得一刀全砍了的老家伙们,都消失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如冰。
“你到底——”
源稚生动了。
他上前一步,硬生生从威压中挣脱出来,站在老人面前。
一双明亮的黄金瞳在他眼眶中燃起,炽烈如日,毫不退让地迎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眸。
“是谁?”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老人,脊背挺得笔直,手已悄然按在了蜘蛛切的刀柄上。
老人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是一个在街道边上卖拉面的老头子罢了,仅此而已。”
他似乎有些高兴,声音慢慢的。
“只不过——”
“我叫上杉越。”
上杉越。
这三个字,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醒神寺的空气里。
一瞬间,较为年长的几位家主全都僵住了。
犬山贺的头垂得更低,风魔小太郎的瞳孔收缩,指尖攥紧了膝上的布料,龙马弦一郎更是瞪大了眼睛。
他们知道这个名字。
更清楚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重量。
这不是简单的姓名,是历史,是罪孽。
是被埋葬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