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皇。
.
.
疾驰的新干线列车上，路明非靠窗坐着。
窗外，东京的楼群与远山飞速向后掠去，化为一片流动的色块。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侧脸上投下光影。
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快速而清晰的汇报声。
“他去了啊，”路明非听完，只是淡淡应了一句，“挺好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麻烦你继续盯着好了。”
在电话那头即将爆发出预料之中的抱怨声之前——
“嘟。”
路明非已经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他将手机合上，随手丢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逝的风景。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列车行进时平稳的低鸣。
他知道电话那头的女人此刻一定在骂人。
毕竟，他几乎是把对方当成全天候的“工具人”在用：盯梢、跑腿，甚至还要兼职临时保姆和司机。
挨骂也是应该的。
路明非靠向椅背。
阳光透过车窗斜射进来，有些晃眼。他微微侧身，抬手调整了一下窗帘，小心翼翼地为身边靠着的少女挡住了那片光线。
绘梨衣就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她似乎有些倦了，轻轻枕靠在他的肩头，暗红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绸缎，垂落在他的臂弯与衣襟上。
路明非没有动。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侧身的姿势，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向后飞逝的田野与远山。
蛇崎八家有鬼。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但它不是陈家，路明非没有理由像对陈家一样杀上门去。
与陈家那种从根子上就彻底烂透的家族不同，从目前收集到的各种情报与证据来看，蛇岐八家内部的情况要复杂得多。
它更像是一个工具，一个被某些更高层所利用的工具。
与其由他这个“外人”正面硬抗整个家族体系，打破平衡，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不如，让本就是“对方自己人”的存在，从内部去撕开那道口子。
而上杉越，无疑是最合适的那把刀。
作为曾经的影皇，他足以将暗处的“鬼”，逼到明处。
而路明非本人……
他垂下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照片是在网络上找到的。某个不知名的旅游博主，拍摄的夕阳风景照。
构图普通，光线也谈不上多出色。
但他找到了。
那记忆中的夕阳所在。
.
路明非带着迷迷糊糊的少女下了车。
刚踏出车站，湿润而咸涩的海风便扑面而来。看不见海，海跟他们之间应该隔着一座山，潮声像是在天与地之间回荡。
“海？”
听见潮声，绘梨衣原本惺忪的睡眼一下子亮了起来。她迅速掏出随身的小本子，举到路明非眼前。
路明非点点头，当作回答。
路明非带着少女前往不远处的小镇。
小镇入口处，有些褪色的木牌上用墨笔写着。
——梅津寺町。
踏入镇子的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街道还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感觉，两旁是低矮的木造和式屋舍。
商家门前挂着蜡染的靛蓝色布幌，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偶尔夹杂着一两栋现代建筑，也不过是两三层的小楼，掩映在建筑之间一丛丛盛开的晚樱之后。
绘梨衣一路上都睁大了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她从小生活在日本，却从未真正“看见”过这样的世界。
即便她曾鼓起勇气离家出走过，最远的距离，也不过是走到源氏重工大厦楼下的那个红绿灯路口，站在那里，不知该往左还是往右。
从没有离开过。
路明非带着她在小镇的街道里慢穿行。
他们在飘着豆香的豆腐工坊门前停留，看着乳白的浆汁从石磨边缘缓缓流出；在蜡染店前路过，看着那些被染色的布匹……
直到最后，两人缓缓离开主街，走向镇子边缘。
那里，有一座小小的神社，以及神社旁那道通往山上的登山电车轨道。
“吱呀——”
观光电车缓缓停靠。
在成为旅游胜地之前，梅津寺町是个铜矿小镇，附近的男人每天都要乘坐这样的缆车上下山，后来矿车才被改造成了观光电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路明非和绘梨衣两个乘客。
绘梨衣迫不及待地将头探出窗外，四下眺望。
山风拂起她暗红色的长发，她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逐渐开阔的海平面，以及山脚下那片如同积木般的老屋屋顶，满是惊喜。
她掏出本子，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怎么知道这里有怎么漂亮的地方？”
她到现在还以为，少年是特意带她出来“玩”的。
为了到达这里，他们坐上了她从没坐过的新干线，穿过大片她从未见过的田野和城市。
即便她对世界的认知再如何匮乏，也隐隐约约明白——
这里，离东京应该很远，很远。
“原本我是不知道的。”
路明非接过本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随后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缓缓移动的风景。
他的声音混入电车吱呀作响的机械声与呼啸的山风里。
“可是啊，我忽然想起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里。
“这里是某个电视剧里很有名的场景。很久以前……我还看过。”
路明非原本确实没想起来这个地方。
直到他在网上看到那张照片——站在岩石上拍的落日景象。
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被点亮了。
梅津寺町。
爱媛县的梅津寺町。
在以前，在那个他还只是个普通学生，混迹在网吧打星际的时候，他曾无意间看过一部很老的日剧，《东京爱情故事》。
剧集的最后，女主角赤名莉香就是在这里，在梅津寺町的海边，在夕阳沉入海平线的时刻，独自一人踏上了离开的列车。
那个画面，那种混合着告别、孤独的复杂情绪，曾经被他记在心底。
像一枚被遗忘在旧衣口袋里的硬币，多年后再次触碰，依旧带着当年的温度。
他带着少女走下车，踏上一条凹凸不平的石块小路。
这是当年矿工们进山采矿的路，两旁是丛生的灌木与野花，海风从前方毫无遮拦地吹来，带着咸涩的自由气息。
最后，他们走到了山崖的尽头。
视野骤然开阔。
直到这时，少女似乎才看出来眼前的场景是什么。
她眨了眨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睛，瞳孔中仿佛有光芒在流动。她转过身，伸手想要去拿路明非手中的小本子。
路明非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少女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在少女的目光中，路明非从兜里掏出一张黄色符箓，伸出手，贴在绘梨衣的胸口。
绘梨衣微微一颤。
没有疼痛，也没有不适。相反，一股热流从符纸贴附的位置缓缓蔓延开来，流经四肢百骸，最后沉淀在小腹的位置。
“现在，试试说话怎么样？”路明非轻声说。
在与绘梨衣相处的这些日子里，路明非早已知晓她不能说话的原因。
她不是哑巴。
她的“话”，会带来死亡。
而路明非也明白其本人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血统本身的原因，开口会导致其本身言灵的外泄。
但此刻，其本身的言灵被封禁了。
封法符。
在第一法府的课程学到的，用于干扰法力运转的符箓。因其效果微弱、易于被驱散，通常只作为练习法符，极少应用于实战。
但经过路明非的稍加改造后，其本身蜕变为能够固定目标的言灵的枷锁。
虽然效果估计不是很好，达不到封禁的程度，但……
应该能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