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女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见源稚生。想得心口发疼,想得灵魂都在颤栗。
但……
很显然,有人并不希望他们兄弟相见。
“王将,还是派人来了啊。”
风间琉璃,或者说,此刻占据着这具躯壳大部分意识的源稚女,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预料之中的平静。
他刚刚挂断源稚生打来的电话,用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蹩脚的理由。
然后,
引擎的轰鸣便撕裂了夜的寂静。
黑色的迈巴赫如同一道离弦的箭,在沿海公路上狂飙。
车窗外的景物连成模糊的光带,速度表的指针不断向右打去,逼近危险的红色区域。
副驾驶座上,樱井小暮紧紧抓着扶手,脸色微微发白,目光不断扫向后视镜。
镜中,几辆黑色轿车,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在后面,任凭风间琉璃如何甩动方向盘,在车流中如何穿插变道,也无法将他们彻底甩开。
“大人……”樱井小暮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作为‘龙王’身边最近的女人,她自认已经有些了解这个复杂的男人。
可当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拽上车,一言不发地开始这场亡命飞驰时,她才惊觉——
她对他,依旧一无所知。
驾驶座上的男人,或者说少年,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风间琉璃”那标志性的神经质笑容,只有专注,瞳孔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双手稳如磐石地掌控着方向盘。
车辆的时速仍在攀升,引擎的嘶吼近乎咆哮。
他将车辆的性能压榨到极限,车身擦着护栏掠过,险之又险地超越前方一辆又一辆慢车,如同流星般在钢铁洪流中撕开一道缝隙。
但即便如此,身后的追兵依旧如影随形。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封堵着每一个可能的逃脱路线。
王将,
果然不会让他就这样脱离掌控,去和源稚生见面。
“这是蛇崎八家关东支部的车。”
樱井小暮艰难地稳住身体,辨认出后方车辆上某个细微的标识,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蛇岐八家出手了?”
在风间琉璃的要求下,樱井小暮即便身为猛鬼众地位尊崇的“龙马”,也毫不犹豫地切断了与组织大部分情报渠道的联系,近乎自我放逐般地跟随他逃离。
她本以为要面对的是猛鬼众内部的清洗,或是王将直属的部下,却万万没想到,最先咬上来的,会是蛇岐八家的獠牙。
“不,不会是蛇岐八家。”
风间琉璃没有回答,只是冷冷扫了一眼后视镜,没有解释。
当路明非的那个电话中,放出源稚生声音的那刻,很多事情,在他心中就已经重新划定了界限。
蛇岐八家就已经不再是敌人了。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在他们脱离了猛鬼众情报后,王将必然采取了某种行动。某种足以让蛇岐八家中那些立场摇摆,甚至早已暗中投靠王将的势力,彻底浮出水面——
就像现在,关东支部公然为他所用的行动。
该死。
他脚下猛地一踩刹车,同时急打方向盘!
黑色迈巴赫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轮胎在地面上留下两道焦黑的痕迹,车身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姿态横甩出去,硬生生从一个狭窄的岔路口拐入了一条通向山中的小路。
这是通向神户方向的路。
源稚女不知道该往何处逃跑,但他下意识想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地方。
在开阔的高速公路上,迈巴赫卓越的性能暂时甩开了身后追兵。那些本田车虽然改装精良,但在绝对的马力下,还是被逐渐拉开了距离。
但这段优势并未持续太久。
驶入山区后,道路变得狭窄崎岖,迈巴赫的速度不得不降了下来。
车灯短暂地照亮了“鹿取神社”的路牌,源稚女操纵迈巴赫沿着一条不显眼的辅道驶离了高速公路,拐上曲折的山道。
最终,车辆停在了一处山间平地上。
“哼,不打算跑了?”
灯光打在车门敞开的迈巴赫上,男人率先下车,他身形魁梧,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泛着冷光的金属下颚。
他嗤笑着,“是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吗?”
他叫虎彻,他的下颌骨曾被人用刀斩断,所以换成了金属制品。
“别大意,虎彻。”
另一个身影绕到车旁,是影秀。
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严肃的警惕,“这位可是猛鬼众的‘龙王’,不是什么路边的小角色。”
第三辆车旁,明智阿须矢也缓缓走了下来。
他并未急于靠近,而是打量着眼前这片山地,远处那破败的小镇,眉头微蹙:
“他为什么逃到这里?这种地方……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是过去。”
在他的身后,车辆后座里,戴着白色能剧面具的男人走了下来,饶有兴趣地看了看眼前的小镇。
“像受伤的野兽,总会下意识躲回自己最熟悉的巢穴。哪怕那个巢穴……早已破败不堪。”
原来只是害怕了,想回家?
明智阿须矢闻言,颇感无趣地摇了摇头。
阿须矢感兴趣的事情只有两件,解剖尸体时的愉悦感,还有力量。这种“逃回童年伤心地”的戏码,在他看来毫无美感,也毫无价值。
他们缓缓上前,穿过稀疏的林木和丛生的杂草,直走到那间早已残破不堪的鹿取神社鸟居前。
月光清冷地洒在布满青苔的石阶和朽木上。
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个静静等候的身影。
风间琉璃,或者说‘龙王’。
他就站在神社正殿前那片荒芜的空地上,背对着他们,仰头望着那轮悬挂在夜空中的月亮。夜风吹动他黑色的衣摆,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看清这个男人的瞬间,明智阿须矢愣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警惕。
而是一种……近乎空虚的茫然。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从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力量。
那是远超他,甚至远超他认知中大多数混血种的威压。按理说,面对如此强大的存在,他应该感到兴奋,感到面对“完美素材”时的悸动。
但奇怪的是,他提不起任何战意。
不是被压制,而是……对方的存在本身,已经超越了“战斗”这个概念。
就像人类不会对一座山岳产生“战斗”的欲望。
对方已经强大到让他提不起战意了。
然而,在他做出反应之前,与他同行的虎彻已经动了。
这个满脑子只有暴力和破坏的男人,仿佛完全没有感知到前方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发出一声低吼,双手握着带锯齿的反钩刀,像一头蛮牛般,猛地朝风间琉璃的后颈冲刺而去!
刀锋在月光下泛起寒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他的动作快、狠、毫无花哨,完全是实战中千锤百炼出的杀人技。
风间琉璃依旧背对着他,仿佛对身后的袭击毫无所觉。
就在虎彻的刀锋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前一刹那——
风间琉璃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转身,如何拔刀。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动作”,更像是一帧画面的瞬间切换。
一道暗红色的虹,在月光下极其短暂地一闪而逝。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激烈的碰撞。
只有在挥刀之后,才猛地扩散开的气爆声。
“嘭!”
虎彻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惊愕,就彻底凝固了。
他那由高强度合金打造的金属下颚,连带着其下脆弱的脖颈,出现了一道平滑如镜的切口。
下一秒,那颗戴着金属下颚的头颅,带着一蓬血雾,离开了他的肩膀,向上抛飞而起。
躯体因为惯性又向前踉跄了两步,才轰然扑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这样?
他们僵住了,但风间琉璃的动作没有停下,他向着对面的三人猛然冲了过来,冲刺的速度让他们只能看见一道道残影。
他凌空跳斩,仿佛飞鹰,面对他的攻势,阿须矢和影秀都愣住了,面对爆冲而来的男人,他们竟然生不出一丝反抗之心。
但就在这一刻——
“笃、笃、笃。”
三声单调、甚至有些滑稽的敲击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戴着白色能剧面具的男人,只是轻轻敲了敲手中那两根不起眼的小木棍,奏出“扑扑”的古怪音乐。
随着这梆子声的出现——
飞翔的鹰,折翼了。
只是呼吸间,风间琉璃就倒在三人的面前,痛苦地翻滚,脸上一时狰狞一时迷惘,偶尔又有看见地狱般的恐惧。
他想要挣扎,想要移动,可最终只是无力地扒了扒地上的泥土,像一只被沙子困住的乌龟。
到底……怎么回事?
阿须矢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刚才还凶猛如皇帝、挥手间斩落虎彻的男人,此刻怎么会变成这副……可怜模样?
王将保持着优雅的姿势,用那两根小木棍继续演奏着那音乐,缓缓上前,如同一位走向自己杰作的艺术家。
“幸好,还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