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消失了。
在人类的动态视觉根本无法捕捉的领域里,他化作了残影。
十秒。
短得仿佛只是一个深呼吸的时间。
当路明非的身影重新在井边出现,仿佛从未离开过原地时,他身后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
站立的防护服,一具接一具,如同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僵直地倒下。
噗通,噗通。
沉闷的落地声此起彼伏。鲜血这才迟缓地从创口渗出,晕开在潮湿的地面上,汇聚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泊。
没有哀嚎,没有求饶。
很多人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到来。
死亡来得太快,太静谧,以至于场面透出一种诡异的整洁。
他甚至没有使用时间零和万法剑,仅仅只是依靠着自身极致的速度和一道道敞开的门扉,便已经将一切,尽数杀死。
只剩下——
那口红井之中,唯一还在发出声音的存在。
八岐大蛇。
祂似乎并未被水银所影响,那对龙族亚种堪称致命毒素,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种游戏里的负面状态。
祂依旧在向上攀爬,用头颅撞击岩壁,用身躯碾碎机械残骸,试图挣脱这专为祂设下的陷阱。
路明非看着,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里只有一种空空的失望。
“神……原来只是这种东西吗?”
蛇岐八家世代对抗的宿敌,赫尔佐格费尽心机想要弑杀并篡夺的“白色皇帝”,搅动神话与现实的怪物。
就这?
摆脱开龙族的言灵,这庞然大物,与那些依靠尖牙利爪和庞大身躯生存的史前巨兽,又有何本质区别?
甚至,把这东西扔进深海,说不定都打不过一头座头鲸。
似乎是感应到了这渺小生物目光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失望,井中,八颗沾满粘稠浆液的头颅,同时扭转了过来。
十六只巨大的黄金瞳,如同十六轮沉沦的太阳,锁定了井边的少年。
瞳孔深处翻滚的,是最原始的杀意与暴怒。
冒犯神威者,当以雷霆碾碎。
有了明确的目标,祂下意识想要使用血脉中的言灵,杀死这个冒犯祂的渺小生物。
然而,下一个瞬间。
所有的躁动,戛然而止,八颗头颅的动作同时僵住。
即便祂刚刚出生,甚至连心智都未开始萌芽,但还是让祂感受到了。
不是物理上的感知,而是某种精神上隐隐约约能够察觉到的危险……
那不知何时起,就已经遍布身体各处的古怪危机!
“被察觉到了吗?”
路明非看着祂眼中闪过的惊疑与警惕,手里握着『彼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到底是眼前的生物太过庞大,他所需要斩落的头太多,也太麻烦。
换成寻常生物,哪有这么多头给他砍?
可眼前的生物足足有八个!
“不过,应该也差不多了,就这样吧。”
伴随着少年的话语,
他轻轻将剑柄举在身前,无形中的剑刃似乎也对准了眼前的巨大生物,斩落。
一切不期而遇的麻烦,换个角度,往往会迎刃而解。
就比如此刻。
随着少年手中剑柄那看似轻描淡写的动作——
八岐大蛇的身躯,僵住了。
并非被外力禁锢,而是某种更诡异的事情正在发生。
在祂第一颗头颅与脖颈连接的根部,一圈微不可察的的涟漪,悄无声息地浮现。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八颗头颅与躯干的连接处,八段庞大身躯的关节部位,甚至祂奋力攀住井壁的利爪的周围,无数道同样飘忽的涟漪,层层漾开。
然后,从这些涟漪的中心——
“铮——!”
并非一声,而是无数声重叠在一起的剑鸣!
一道道巨大的半透明剑刃,从那些空间涟漪中“生长”而出!
没有预兆,没有过程。
剑刃浮现的刹那,便是斩落完成的瞬间。
八颗尚带着惊怒表情的狰狞蛇首,与那仍在奋力挣扎的庞大躯干,在同时刻,被这些“长出”的剑刃,彻底地分离。
切口处光滑如镜,属于龙族的血,猛鬼众梦寐以求的宝物,在空中肆意喷涌。
噗通。噗通。噗通……
沉重的闷响接连传来,八颗巨大的头颅,如同被伐倒的巨木,整齐划一,回归了水银的怀抱。
祂那庞大的躯壳也一同被分割开来,化作大片散落的肉块。
斩落八岐大蛇,杀死这种智力还有所欠缺的生物,于他而言,与修剪一株过于茂盛的植物,并无本质区别。
这便是祂的终结,也是少年给予祂的裁断。
男孩站在制高点上,向下俯瞰,最后,开始嗤笑:“这样的话,你就没有逃跑的能力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那属于躯壳肉块中,看着那颗藏在重重血肉之下,即便头颅被斩落也仍旧跳动的心脏。
在死寂中,少年再度出剑,剑刃撕开了血肉,将其中层层藏匿之物显现了出来。
一只眼睛。
浓腥的绿色汁液随着裂口迸溅。在那腔体的最深处,一颗金色的眼珠,正骨碌碌地急速转动着,扫视着这个突然暴露它的世界。
瞳孔深处,没有情绪,只有最原始的生命贪欲与寄生本能。
圣骸。
这才是“神”真正的本质,神话与力量的源头,也是赫尔佐格真正觊觎的“宝物”。
它似乎意识到了末路,那包裹它的肉质层猛地收缩、弹射!
它竟像一颗畸形的肉瘤炮弹,从血肉腔体中猛然蹦出,化作一道残影,直冲井口上方的天空!
周围的汞蒸气对它而言似乎并非绝境,只要能暂时存活,只要能逃离此地,找到下一个合适的宿主……
它的“动作”,在脱离血肉的下一瞬间,便彻底停滞了。
并非撞上了什么屏障。
而是,一道剑刃,早已等在了它逃离的必经之路上。
剑刃从虚空中探出,贯穿了它那膨胀的头部,将那颗疯狂转动的金色独眼,死死钉在了半空之中。
此刻,才能看清它的全貌。
它像一个发育畸变胚胎。
膨胀的头部长着一颗硕大的独眼,看起来像尾巴的东西其实是肉质包裹起来的脊骨,肋骨突出在肉质层外,想必在它寄生的时候,就用这些尖细的肋骨插入宿主的脊骨中,操纵着那具身体。
圣骸被钉在空中,颤抖着,金色的独眼疯狂闪烁,却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那些骨刺划动着空气,分泌出更多粘稠的绿色汁液。
“找到你了。”
看着眼前的‘宝物’,路明非轻轻说着。
“不要……不要……只要……只要能到那个地方……”
地面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嘶哑低语,是赫尔佐格。
这个被路明非认定了失去行动能力的‘男人’,竟以惊人的求生意志,用仅剩的左手和残存躯干的扭动,在血水泥泞中一点点向前爬行。
每一下移动,都牵扯着焦黑的断口,带来足以让人昏厥的剧痛,但他并没有被痛楚击倒,反倒更加激起了求生本能。
他疯狂地挤压着自己的体力,眼中黄金瞳的光芒忽明忽灭,作为混血种,他的生命力堪称顽强。
他不敢去想路明非处理完“神”之后,自己会面临什么。
他只想逃,必须逃。
离开这里,只要离开!以他的技术,以他的准备,只要能找到一个临时的容器,只要能喘过这口气……
希望,如同毒草,在最深的绝境中悄然滋生,带来虚幻的暖意。
然而,那暖意却被冰冷的阴影覆盖了。
他的视线前方,出现了一双鞋。
先是茫然,仿佛大脑拒绝处理这突兀闯入的景象。随即,冰冷的恐惧如同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他的思绪。
他僵硬又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路明非正蹲在他面前,与他视线平齐。少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而在路明非身侧的空气中,那颗被钉死的畸形肉团悬浮着,金色独眼无意识地转动,映照着下方赫尔佐格惨白的脸。
看着那双棕色的眼眸,赫尔佐格的眼中升起了绝望。
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什么深刻的情绪。只有一种像是猫捉老鼠的戏谑。
就像是一条结实的绳索般,直直捆在了他的脖子上,缓缓收紧。
直到挤压、痛苦传来。
自恶寒中,他艰难地缓缓开口:
“你……你要做什么?”
面对问题,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在赫尔佐格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旁边悬浮的、微微搏动的圣骸。
他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