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路明非从金掌柜手中接过了一张画得歪歪扭扭、近乎惨不忍睹的简笔划。
纸上线条粗陋,墨迹深浅不一,却仍能依稀辨认出画的内容。
——暗沉的天幕,湖面上密密麻麻如蚁群的人影,以及……从天空坠落的不明之物。
路明非盯着那团模糊的墨渍看了几秒,将画纸折起,收进袖中。
他没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客栈。
门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橘,却暖不进他眼底。
经过一日的辗转打听,他在好几处求法者聚集的客栈、茶肆里,听到了近乎相同的说辞:
都做了一个梦,梦里看见天上有大如房屋的血滴落下,而他们的周围,人山人海。
而现在,金掌柜这幅画,再一次印证了那个逐渐清晰的轮廓。
路明非站在街口,抬起头,望向被太阳直直照耀的天空。
云层将太阳遮住,乌云漫天。
像极了某种预兆。
少年的心中那个真正的轮廓,也在这里成型。
『因果之战』
在姜明子口中,这是那个万业尸仙妄图降临的唯一途径。
无人知晓它多少年会出现一次,像某种蛰伏的周期性灾厄。
但每一次降临,因果律对现实的束缚便会短暂地出现裂隙,如同堤坝上出现漏洞流出水一样。
在姜明子的描述中,那东西会通过种种方式,将自己的存在“楔入”有意识存在的见证之中。
意识到的生灵越多,祂能够显化的部分便越完整。
而祂真正降临的那一刻,现实会如同被撕裂的帛,同时呈现两个真实:
一为幻象,一为真实。
真假交织,虚实相生,无人能一眼洞穿其中的界限。
不仅仅是抵抗万业尸仙,更是为了抵达自己想要的未来,求法者们甚至会各自组成同盟,与别的求法者爆发内战。
这也是被称为‘因果之战’的原因。
难怪那老头不过是想反抗预知梦,就会引来因果律之罚……
感情是万业尸仙在背后作祟。
路明非看着天空,脸上的表情缓缓变换,慢慢的,变成了死鱼眼的表情。
一场战争,在无形之中,已然悄然蔓延至眼前。
但他却反倒显得有些无所谓。
紧张?恐惧?如临大敌?
——开什么玩笑。
有本事弄死我,不然等我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回到他刚才的豪华客栈上房的时候……
咚。
一声轻响,直直传入路明非的耳中。
并非来自头顶,而是从极遥远的某个方向横贯而来,声音沉闷,不大不小。
但听见声音的路明非猛然转头,视线如刀直直投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与周围依旧行走、交谈、买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路人相比,路明非察觉到了不对。
“这什么玩意?”
他的感知不会错。
即便那声音渺小如蚊蚋,但他能分辨出来。
——这不过是来自远方的余响。
真正的源头,根本不在城镇附近。
而是,
遥远到至少几十公里的地方。
他眯起眼,站在原地没动。
但他原本棕色的眼中,忽然无端地燃起了橙红色的火焰。视野并未拓宽,可意识却如潮水般向外漫去,掠过屋脊、湖面、山峦,向着声音来处急速蔓延。
十里、二十里、三十里……
直到极限半径近五十里的感知边界,却只是堪堪触及了那“案发现场”。
看不到这里原本是什么样貌了。
他只“看”到了——
一片狼藉。
不是寻常斗法留下的坑洞,也不是这个年代官兵所囤积的炸药爆炸。而是某种强悍的攻击,一种抹除。
土地像是被无形的大剂量导弹攻击了一样,但整个现场甚至看不到任何的焦痕与火焰。
只是单纯的法力攻击产生的巨大动能!
路明非眼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打起来了?
而且……动静不小。
‘要不要去看看?’
路明非思索着,几乎要抬手用神通划开一扇门……
等等,什么东西?
路明非忽然又感觉到了,有东西正在极快地靠近。
速度极快,裹挟着锐利的法力波动,像一颗逆行的流星,撕裂云层,从天际直坠而下!
路明非猛然抬头。
只看见一道流光划破阴沉的天幕,不偏不倚,朝着他所在的街道。
从天而降!
这种法力场……还有这不借外物、纯粹以自身法力驱动的遁速……
是大神通?
念头刚起,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道流光已轰然落地!
没有巨响,没有烟尘,只有一圈淡淡的法力涟漪荡开,将街面的尘土轻轻推开寸许。
一道身影立于路明非面前三步之外。
那人一身青灰色劲装,身形挺拔,原本脸上的表情还有些绷着,可目光落在路明非脸上时,表情却微微一滞,缓了下来。
随后,诧异开口:
“哦,原来是个小子?”
他的眼神在路明非的身体上转了转,眼神一凝,像是在辨认路明非身上内敛的法力场。
中神通?
这么年轻?
男人心下微讶,面上却未显露,只沉吟着开口,声音不高:“无事就别用你的神通到处探看,都探到老子山门来了。”
山门?
难不成是附近山上,那个被法遮蔽的空白区域?
他原本想开口试探的话顿时咽了回去,脸上适时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
“原来那是前辈的山门?晚辈冒昧,实在抱歉。”
他微微拱手,将头微微低下,语气诚恳。
男人见状,反倒摆了摆手,神色松了几分:
“既是无心,那便算了。”
他目光落在路明非脸上,顿了顿,忽然问道:
“对了,你……应该不是九界门的人吧?”
“不是……”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
男人笑了起来,随手从怀里掏了掏——在路明非略带疑惑的注视下,摸出一块半透明、棱角分明的晶状物。
路明非眨了眨眼。
那东西……看着像冰糖?
男人将那“冰糖”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仿佛刚才那副沉稳的模样只是层临时披上的皮。
“既然相逢,也是缘分。老夫名为武元真,不知……”
“路明非。”
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位嚼冰糖嚼得津津有味,连自称都从“老子”无缝切换到“老夫”的男人,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家伙好像有点怪。
要说大神通者不大可能有病,但没病的大神通者似乎又不大可能……
武元真点点头,又摸出一块冰糖,递向路明非:
“吃不?自家炼的,清心明神,比那些丹药铺子卖的糖丸实在多了。”
路明非看着眼前男人递来的冰糖,表情有些僵硬。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最好拒绝,但要是直接这样拒绝一个大神通者的……
这跟恐怖片你冲上去给鬼新娘表白有什么区别?
一分钟死几次的区别吗?
“咳咳,晚辈就不吃,太甜害怕给牙蛀了。”
“……”
武元真闻言,动作一顿,眼神古怪地看了路明非一眼。
身为求法者,你说你吃糖怕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