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求法者，不，甚至不需要非凡的感知能力。光是看少女怀中那位少年的模样，便已足够明了。
没救了。
眼眶深凹，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若是早些时候被路明非遇见，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但现在，太晚了。
人已经彻底咽气了，身为凡人，他的元神甚至都已经消散……
想来少女也心知肚明。
路明非从少年身上那渐渐散尽的生命气息能推断出，大约就在几个时辰前，这男孩或许还能睁开眼，或许还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也正因如此，此刻的少女才不肯放弃，仍抱着逐渐冰冷的躯体，一遍遍哀求。
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是正常的，相互交换立场，路明非也同样理解这种感受，就像在那婆娑世界中经历的一样。
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倒在面前，无动于衷的，才是异类。
他沉默着，缓缓向少女走去。
就在他即将靠近少女时，准备搭话时——
咻。
一包鼓鼓囊囊的赤红色钱袋，忽地从远处人潮上空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入少女背后的旧背篓中。
带着钱币的坠响，让正啜泣的少女浑身一颤。
她猛地转头，泪眼朦胧望向恩人所在的方向。
街巷另一头，一位白发少年正收回投掷的手，脚步未停，径直向前走去，只留给她一张线条清晰，神情平淡的侧脸。
少女愣住了。
与此同时，原本正要上前去的路明非，脚步也顿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白发少年身上，随即缓缓移向对方身侧。一位正左顾右盼、眸色各异的俊秀少年，以及……一位低着头，边走边打着哈欠的墨绿衣衫少女。
“……”
看着三人，路明非呆若木鸡，嘴里只发出一声。
“啊？”
许是目光太过直接，那走在最前的白发少年似有所觉，倏然转过头来。
视线在半空交汇。
他看见了他。
白发少年瞳孔微微一缩，原本向前迈出的步子，就这么硬生生顿在了青石板路的中央。
“嗯？”
跟在他身后，正低头打哈欠的墨绿衣衫少女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他后背上。
“搞什么啊你！”
她捂着额头，睡意瞬间飞散，龇牙咧嘴地露出早准备好似的“凶狠”表情：
“知不知道你这法身硬得跟石头一样？敢拿后背撞本老大的头，真是好胆——！”
少女刚摆出阴冷表情，却看见了，完全无视她，只是站着呆若木鸡的少年。
“喂，还敢不理本老大，你到底在看……什么……”
她转过头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瞬间，她的目光，也凝固了。
她盯着站在远处的路明非，嘴巴微微张开，那双为了摆出表情而凝起来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紧接着，一声难以置信的叫喊，从她喉咙里炸了出来：
“哇——祖师？！！”
“你是……虎大绳？”
路明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五官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昔日的影子，但眉宇间褪去了不少稚气，身量也明显高了一截，裹在那件墨绿衣衫里，像棵开始舒展枝叶的小树。
跟之前那个看起来小小的家伙还是一模一样。
只是……
哟，长大了。
第237章 我变得更加强壮了！（求月票）
想想现在的日期，倒也符合常理。
毕竟与路明非这样穿梭时空的“外来者”不同，虎大绳、高皓光他们，是实实在在这个时代里生长的人。
1911年，五年光阴流转，孩童抽条成少年，少女初绽风华，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不过……
“长这么大啦？”
路明非看着眼前沉默的白发少年，打量其身上的法力场。
只一眼，就看穿了少年的修为。
『中神通』
跟路明非一样的阶位，但从对方身上自主漫溢出来的法力场看，少年的法力总量相较于路明非要少上不少。
不过，这也正常。
高皓光与他不同，这家伙的身体是真真正正的人类之躯。
纯血人类！
哪像他一样，是个身怀龙血的搀杂体。
“祖师……怎么了吗？”
被路明非用这般复杂又专注的目光上下打量，纵使高皓光一向习惯绷着脸，此刻也感到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红，尴尬地低声问道。
“没有，”
路明非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只是没想到，如今一见，你就长这么大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已然褪去稚气后，却依旧能看出昔日那沉默倔强小不点影子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就跟看见自家的崽长大了一样……
“那我呢，那我呢！”
一旁，虎大绳看着路明非的眼神全落在高皓光身上，立刻举起了手，在两人之间摆动着，脸上写满了不满：
“祖师，您怎么光看他，不说说我？我也长大了啊！您看，我长高了好多！”
她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挺拔些，还特意踮了踮脚。
“长是长高了……”
路明非看着她，目光里流露出思索，“但你的法身怎么没什么长进？”
他可是还记得，之前虎大绳说过她最弱的就是法身。可即便是五年后的现在，她的法身强度……
也只是堪堪达到中神通的门槛水平，
“这个……那个嘛……”
虎大绳的脸上有些尴尬，“我的天赋不在法身上面嘛……而且，法身修炼又苦又累，还见效慢……哪有研究新术法、琢磨新傀儡好玩……”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自己也有点心虚，但很快又抬起头，试图转移话题，眼里重新蒙上一层水光，声音也软了下来：
“再说了，明明您答应过我，会来千机馆的……我可是等了好久好久呢……
在几人的身后，一直安静看戏的海山了，此刻偷偷凑到高皓光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
“看，她又开始了。”
高皓光面无表情，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表示了然。
作为与虎大绳搭档在外执行任务多年的同伴，他们自然深知这位“老大”的真实脾性。
古灵精怪，戏精上身是常态，撒娇卖惨更是信手拈来。
路明非将虎大绳那浮夸的表演、以及身后两人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没有拆穿，只是静静地看着虎大绳“表演”。
直到虎大绳自己都觉得这场面有点难熬，偷偷抬起眼皮瞄他时，路明非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所以，因为我没去千机馆，所以才不认真锤炼法身？”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这话，却让虎大绳心头一跳。
“呃……不是！当然不是！”
虎大绳立刻站直，连连摆手，“法身是我自己偷懒！跟祖师您没关系！我……我回去就加练！加倍练！”
开玩笑。
卖卖惨就算了，要是真让路明非去了千机馆，把这话一说……
不光是馆主，就算是一向疼她的妙姐也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迎接她的，恐怕是地狱般的“特别关照”与“加练套餐”。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手心向上，露出手中的三枚龙眼大小的‘丹’。
手腕一抖，三枚“丹”便分别抛向虎大绳、高皓光，以及一旁看戏的海山了。
虎大绳和高皓光下意识伸手接住，海山了也下意识地抬手，稳稳将飞向自己的那枚拦在掌心。
“这是……”
虎大绳捏着那枚丹丸，好奇地凑到眼前细看。
“‘丹’？大神通者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炼制出的玩意？”
一旁，端着茶盘正走过来的客栈掌柜——金掌柜，恰好瞥见，忍不住低声惊叹，眼中流露出敬畏与羡慕。
“不算正常的‘丹’，只是些小玩意罢了。”路明非摆摆手，语气随意。
他的‘丹’，跟那些真正的大神通者采集天地奇珍、历经漫长岁月才能炼成的“丹”，有着天壤之别，药效更是无法相提并论。
但……
与大神通者所炼制的‘丹’不同的是，他这‘丹’其中蕴含的龙血本身，是对肉身本质上的改变。
盯——
路明非看着身边的金掌柜，只一瞬，金掌柜就明白了意思，将手中的茶盘放下，直直退到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