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严肃的声音中,饱含着疑惑和惊讶。
“———你现在真的是人吗?”
段星炼一愣。
路明非却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感慨:
“我还记得五年前救你的时候,你那个时候身上那股‘人’的味道,清清楚楚。”
他摇了摇头,像在自言自语:“可如今……你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两人之间,一片死寂。
段星炼沉默了许久,脸上渐渐浮起一种混合着尴尬、茫然、又有点想笑的复杂神情。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迟疑:
“蛤……?”
“祖师,您在说什么啊?我……当然是人了。”
“可哪有人能够觉醒万业尸仙同源的神通,这能对吗?”路明非眉头紧锁,像在努力理解某种违背常理的现象:
“这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对吧?这简直是作弊级的外挂啊……”
“…………”
尴尬在空气中弥漫。
到了这一步,段星炼终于明白路祖师为何如此反应了。
——其实,连他自己也早有预感。
早在他神通初醒的微光时刻,他便隐约察觉到:
被自己称为『未解迷心』的本命神通,似乎能让他施展的某些法术……跳过过程,直抵结果。
就像凭空抽走了“因”,直接握住了“果”。
那感觉,与传说中万业尸仙掌控改变因果的权能何其相似。
只是因为能力尚浅,而且失败的次数远多于成功,他才一直不敢真正认定这个可能。
而现在,在本命神通彻底觉醒的刹那,他忽然明悟了。
先果后因。
只要是他理论上能够达成之事,便可令对应的“事实”提前成立。这便是他神通的全貌,其名为——
『此时彼刻之人』。
“……此时彼刻,这就是你神通的名字?”
“……对。”
不知为何,听见自己的神通之名从路明非口中念出,段星炼竟觉得耳根微微发烫,有点臊得慌……
他摇摇头,甩开那点莫名的羞赧,正色道:
“凭借『此时彼刻之人』的能力,只要师祖您尝试寻找我元神与肉身的因果联系,只要有一丝可能,成功率便可大幅提高。”
“到那时,我们就能出去了!”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盯着段星炼,眼底的火光明明灭灭,像在权衡什么。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果后因……呵,真是够变态的能力啊。”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在脸上挤出看起来有些尴尬的笑容:“你知不知道,这种力量意味着什么?”
段星炼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他从此站在了因果律所身旁,直接触碰着连大神通者都未必敢直视的法则。
也意味着……他可能与万业之间,存在着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联系”。
“算了算了。”
路明非忽然摆手,像是要将那些纠缠的疑虑一把挥开:
“现在不是纠结这种情况的时候,你既然有把握,那就试一试好了。”
他感受着身边越发沉重的因果律气息,又低头瞥了一眼手中那柄三真万法剑。剑身因为抵抗因果波动导致的空间乱流与震荡,已是光芒黯淡、剑影飘摇,几乎马上就要消散。
先前斩向百里渊那一击,本就耗去它大半威能,再加上方才护持段星炼元神,更是让它濒临溃散。
时间……不多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只要你作为三真的门徒就好,而你一定要千万小心!”
光是想象,路明非就能猜到此刻的段星炼是何种香饽饽。先果后因这种能力,光是凭借它的名字就不知道能吸引多少求法者趋之若鹜。
更别说,还有百里渊那条阴魂不散的野狗在暗中觊觎。
而且这种力量,绝不可能是单凭一个“人”就能觉醒的。它只可能来自于能控制因果的万业尸仙。
三真身份、神通、隐患、强敌环伺……这么多因素堆叠在一起,光是想想,路明非就觉得头皮发麻。
可他什么也没再说。
只是抬手,轻轻按在段星炼肩上。
那一按很沉,带着某种近乎决绝的力道。
“准备好了吗?”路明非问。
段星炼点头,闭上双眼。
神通『此时彼刻之人』无声流转——
没有光华,没有异象,只有某种极其细微,仿佛时间齿轮被轻轻拨动一格的“喀”声。
紧接着,路明非眼中那团原本纠缠如乱麻的因果线里,陡然亮起一道笔直的金痕。
它就像一根不知名出传来的绳索,穿透层层梦境迷雾,遥遥指向现世某处。
段星炼的肉身所在!
“走!”
路明非并指一划——
虚空如布帛般撕裂,火焰绽开的裂隙外,隐约映出港口的景色与集装箱冷硬的轮廓。
两人身影没入裂隙的刹那,整片万业之梦猛然一震。
第258章 三真之汤
等到路明非醒来之后,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从万业之梦中脱离了的他竟然陷入了沉睡,哪怕现在睡醒了也直感觉自己头晕脑涨的利害。
一切就好像做了个梦。
路明非在梦里看见了姜明子,然后有段星炼,还有高皓光……甚至是他曾经看见的公孙灵祖师……
按理来说这种师门大团圆的场面是好的才对,可为什么姜明子和段星炼都变成女人了?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
高皓光喊着什么王八仙君就上去跟姜明子砍起来了,说要拿她的龟壳煲汤……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路明非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他只记得似乎有某种好事发生了,但他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出于下意识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总感觉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可任凭他再怎么搜刮脑海,能想出的话语就只剩一个词:
等着……
等着什么?等某种神奇的东西发生吗?
他有些搞不太懂。
就跟有人在梦里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偏偏他作为参与者之一,却被孤立在外的一样,一股强烈的孤独感瞬间扑面而来。
甚至这孤独感,还让他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药味?
等等,似乎不是幻觉?
真有药味!
撑着那具满是倦意却又活力充沛的身体,路明非慢慢坐了起来。目光扫过身下的木床以及周围的陈设。
他很确定,自己依然身处三真第一法府之中。
难道是师姐师兄他们在给他这个‘病号’熬药?
毕竟需要休养的,应该只有他一个……
想到这儿,路明非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整理了一下略皱的衣袍,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冲着师兄师姐这番心意,他也不好意思继续躺着了。
顺着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路明非一路兜兜转转,来到了上层甲板。
奇怪的是,
往常这个时辰,甲板上本该聚满修炼、练习术法的三真弟子,此刻却空无一人。
静得反常,静得……让人隐隐不安。
他顺着药味走到尽头,脚步忽然一顿。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气味传来的方向竟然是姜明子的房间。
是那便宜师傅在亲自炼药?
路明非有些不敢相信。按照这这便宜师傅的钞能力,不给他直接喂丹反而选择熬药?亲自开炉?
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路明非微微凑近房门,眼睛贴上了木门上方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只见房间内俨然一副炼丹房的布置,各式药材堆积如山,中央一口底下燃着青色火焰的“炼丹炉”正咕嘟作响。
……可这丹炉,怎么越看越像一口大铁锅?
路明非越看越觉得不对。
按照他记忆中求法者炼丹的常理,这些材料本该经过特殊处理后分时间分批投入‘丹炉’,可姜明子却像在煮大杂烩一样,把东西一股脑全扔了进去。
“这炼丹手法……是不是有点太豪放了?”
他正嘀咕着,肩膀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师姐?”
看到路明非竟连一丝惊吓都没有,偷偷摸摸来到他身后的江童有些诧异:明明她完完全全遮蔽了气息,在这位小师弟没有丝毫警觉的时候出现在这里,这都吓不到他?
哪怕是在三真法府修练了十余年的应新国,被她突然袭击也会打个激灵,路明非这副淡定的模样,反倒让她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