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是我？”
她拉着路明非，顺手推开眼前的房门，问道：“我连法力波动都敛去了，你倒像是很确定一样。”
“因为除了师姐，在这船上也不会有其他人了吧……”
跟着走进房间，路明非这才看清。屋里不止姜明子，还有一脸凝重的应新国和吉苦。
两人不知已站了多久，即便见路明非进来，也未曾开口，只是默默注视着炉火前那道忙碌的身影。
路明非望着眼前正痴迷“炼丹”的姜明子，又看看那些被随意抛进锅里的材料，忍不住啧啧称奇：
那一米长的冬虫夏草、三个人头大的万年灵芝，甚至新鲜的像刚摘下来的冰山雪莲，这也就算了……
反正这些东西对他便宜师傅也不是什么难搞到的材料。
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堆“药材”里，还有切得整整齐齐的鱼肉，和巴掌大的鲜活鱼虾啊？
这还是炼药吗？
“看起来，你很期待师傅的‘料理’啊。”江童在一旁悠悠感叹：
“原本师傅看你沉睡不醒，想着给你‘补补身子’来着……刚好师弟你醒了，这真是太好了。”
原来，不是在炼药？
路明非挠了挠头，转头看向身边笑容灿烂得过分的江童，迟疑道：
“那为什么师姐你……笑得这么阴险？”
下意识的，他感觉有点不对。
咽了口唾沫，路明非转身就想要走，“不对，我感觉我头还有点晕，师弟我得再去躺会才是。”
几乎在下一瞬间，他感觉到江童的手上传来巨力，硬生生停住了他的动作。
“来都来了，试试嘛……”
说着，江童还微微靠近了路明非的耳畔，炽然的鼻息扑在他的耳朵上，“可是师傅专门为你做的哦，师弟可不能浪费啊。”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虽然从身体上来看，江童的身姿绝对属于绝世美女，可在此刻，路明非的眼中，这位大师姐就像是聊斋志异中的鬼怪一样。
他可不是那种大脑会被蒙骗的小厨男……
好吧，他或许还是。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眼下这情况，绝对有问题！
路明非头皮发麻，几乎本能地调动法力想要挣脱。却发现体内流转的法力，竟像被某种无形之力给“黏住”了一样，法力运转迟缓得像蜗牛一样。
封印法？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江童那双笑盈盈的眸子。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近乎顽童捉弄猎物般的兴致。
“师姐，这玩笑可不好笑。”
路明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有些颤抖：“师傅到底在煮什么？”
“补身子的好东西呀～”
江童眨了眨眼，手指轻轻一点那口“大锅”：“千年灵芝、万年参王、北海玄鱼肉、沙漠火虾……哦，还有擅长建造三角奇观那边人的传承虫角。”
听得路明非瞳孔一缩。
前面几种材料单拎出来，每一样都是让外界求法者放出高价的药材，后面的几样他听都没听过，最后一个那不就是埃及圣甲虫吗？
这哪里是补药？
这分明是地狱中才有的料理吧？虽然感觉药效是挺不错的，但味道……
光是闻着锅里的味道，路明非就感觉有股强烈的寒意从心中涌现。
“师傅说，你从那不知名处归来，虽然元神稳固，但因果缠身多半是受到了些影响。”
应新国忽然开口，声音沉肃：
“此汤名‘三真归元羹’，以百味珍奇为引，服之可固本培元，甚至……能增强你的法身根基。”
吉苦在一旁默默点头，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也透出几分赞同的意味，像是在说你最好别跑一样。
路明非听得嘴角微抽。
道理他都懂，可——
“为什么……你们要站在我身后？”
看着将他护在身前的几位，路明非的眼中露出些许迟疑。
而且那锅里的汤，此刻正泛起五彩斑斓的泡泡，散发出一股混合了药香、鱼鲜与某种焦糊味的复杂气息。
“因为他们不想喝啊～”
姜明子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手里还拎着一把汤勺，笑容灿烂如朝阳：
“正好你醒了，汤也刚刚熬好～乖徒儿，快来尝尝为师的手艺！”
路明非看着姜明子从勺中倒入碗中，推至他面前的汤汁。那液体色泽如琥珀般剔透，表面还浮着一层淡淡的金晕，乍看竟有几分诱人。
可身后那三道直挺挺的目光，却像是路易十六头顶的铡刀，悬在他脖颈上。他咽了咽口水，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能不喝吗？”
姜明子笑吟吟地看着他，声音缓和：“那看来你是完全无事？那此前你做梦还喊什么‘王八仙君’‘龟壳煲汤’……”
“我喝！”
路明非一个激灵，大步上前，面容肃穆如赴死：“我受了重伤，都开始胡言乱语了，还请师傅务必让我喝！”
他接过空中的碗，心一横，仰头灌了下去。
———然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地狱般的味道。
像是腌了十年的老咸鱼泡在盐卤里，腥咸到发苦；又像吞下了一整碗熬糊的胶，黏腻地糊住喉咙；更有一股宛如鼻涕般的滑腻感，从舌根一路蔓延到胃底。
路明非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手指死死攥住碗沿，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姜明子歪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好喝吗？”
路明非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绝了。”
“师傅你的手艺真好。”
“是吗？”姜明子的模样像是感到很惊喜，“既然好徒儿你都说了自己受到了重伤，那这一炉不如都让你一人享用，如何？”
“啊？”
“啊什么？你还没有感觉到么？”姜明子撇了他一眼，“药效应该已经出现了才对。”
“什么药效……哇嘶”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他忽然感觉到了——
从他胃中，骤然涌出一股滚烫如熔岩的暖流！
蛮横地冲进每一条法脉，涌入每一寸血肉，所过之处带来难以言喻的舒爽与充盈感，仿佛干涸的河床瞬间被甘泉灌满。
可紧随其后的，是庞大到几乎要吞噬理智，宛如深渊般的饥饿感！
这感觉并非来自肠胃，而是源于法身根基，仿佛他整个人突然变成了一口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这……这是药效？！”
路明非按住腹部，声音都在发颤。
姜明子笑眯眯地点头，顺手又舀起一大勺那“琥珀金汤”：
“对啊～‘三真归元羹’的本质，就是强行刺激并扩张你的法身容量，让你能容纳更多法力，加速自身的法身修炼。”
他把勺子往前一递：“所以现在，你才会感到‘饿’。不是肚子饿，是你的法身在喊‘要吃’哦。”
路明非看着那勺子里晃动的汤汁，喉结滚动。
刚才那一碗的味道还如噩梦般萦绕在舌尖，可身体深处那股疯狂的渴求，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向前。
要喝。
必须喝。
他咬了咬牙，伸手接过勺子。
这一次，连半点犹豫都没有，仰头便灌。
然后，再次僵住。
……居然……不难喝了？
不，不是不难喝。
而是在那股焚烧肠胃般的饥饿感下，味觉仿佛被彻底压制了。
此刻那汤汁入口，此刻竟然没有半点的味道，只剩下一股纯粹的“补益之力”，如洪流般冲进他四肢百骸。
路明非抬起头，眼中血丝微现，却亮得惊人，他看向那口仍咕嘟作响的大锅，忽然咧嘴一笑：
“师傅——”
“这一炉，我真的能全喝完吗？”
姜明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当然～，本来就是为你熬的呀。”
江童、应新国、吉苦三人默默整齐地后退半步，相互对视一眼，各自眼中同时闪过“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
一丝微不可察的同情。
当然，也就只有一丝而已。
作为姜明子甚至将其记录在册并为之郑重命名的“独家料理”，江童三人作为其下弟子，自然都曾亲身“体验”过。
为此，他们自然清楚这药汤的真正作用，以及……
那宛如地狱回响般的后续体验。
作为滋补类的“大药”，初次服用时，从未受过如此滋养的法身会本能地渴求给养，那股源于肉身深处的贪婪感，会暂时压过一切不适。
但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尤其是他们师傅亲手所熬制的‘大药’。
第一次吞服带来的澎湃滋补过后，残余药力并不会立刻消散，而是会沉积在法身深处，持续消化、缓缓增强根基。
而在这段漫长的“消化期”里，那股宛如腌了十年的咸鱼泡在锈铁桶中，再混入发馊的鼻涕的恐怖滋味……
将会如影随形，持续不断地、一遍又一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