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无奈：“她对白王留下的龙骨很感兴趣，但那是你的东西，所以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足够清晰。
这种事，就像天是蓝的，水是绿的一样。
在当事人“消失”之后，分割利益的话语从未停歇。
自确认路明非击杀白王却行踪不明起，校董会忍耐了两个月，终于将压力递到了这张桌上。
在昂热的不断推脱之下，直到现在，眼前的少女才忍不住开始登门。
按理来说，这已经能算得上奇迹了。
路明非挑了挑眉，目光转向莉丝·伊丽莎白：
“所以，你是来……要我的东西？”
莉丝·伊丽莎白没有立刻回答。
她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跟她通过秘党情报查看到的一样，他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那副懒散的模样，甚至衣服上还沾着街边灰尘的痕迹。
但某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深处，多了一种她无法形容的沉淀感，仿佛凝视过深渊，又从容归来。
更令她心悸的是——
他身上竟散发着极淡的、却让她血脉本能微微颤栗的威压。
那不是来自龙族血脉的阶级压制，也不是混血种之间的力量悬殊，而是某种……
某种如同人类看见精心仿制自己的傀儡，在某一瞬间突然睁开眼。
细微的“非人感”。
仿佛这具躯壳之下，栖息着的并非她所以为的“同类”。
路明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眉梢抬了抬，随后那股微妙的威压悄然褪去，快得让她几乎以为那是错觉。
“所以，”
他重新开口，“你们这所谓的校董会想要的是‘保管’，还是‘研究’？”
莉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调整了一下呼吸：
“两者皆有。白王的龙骨是前所未有的样本，它的价值不仅在于力量，更在于它可能揭示的进化路径。”
“进化？”路明非笑了，笑声轻轻的。
“你是指……混血种向着纯血龙族蜕变的可能性？”
第265章 不主动不负责不……后果竟是……
“……额……”
“说话啊。”
路明非抬眼，与那双墨绿色眼眸对视着，眨了眨眼睛，脸上绽开一个毫无攻击性的微笑：
“跟我老老实实说真话如何？”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语气轻快：“当然，要是你骗我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而且我相信，你是个好人，应该不会有……奇奇怪怪的想法，对吧？”
随手发出一张好人卡，嘴上说着一连串绿茶语录，可少年的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刻的冰寒。
讲道理，龙骨被盯上这种事，他早有预料。
或者，从他留下白王的龙骨那一刻，这个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在他“消失”之后，龙骨作为被卡塞尔学院当着全世界眼线收入囊中的“战利品”，被多方觊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个世界本就这样。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可比生命宝贵的东西却有更多———权力、地位、血脉、进化……
想要的东西越多，那需要夺取的东西也就越多。
无论那东西有主还是无主，只要代价配得上收益，便不会有人犹豫。
从来都是这样，不曾改变。
“说说吧，你想要它的骨头做什么？”路明非轻声问。
“……”
惊愕中，少女原本紧绷的表情瓦解了，那双墨绿色的眼眸疯狂闪动，只剩下不知说什么的惊慌失措，连忙解释着：
“我，我……我不知道。”
眼前的少年笑着，温柔祥和，毫无半点凶厉的气息。
如此自然，如此完美。
可就是这般温柔的笑容，落在莉丝眼中，却宛如幼时从童话书插画里窥见的恶魔般……
只一眼，便让人心生寒意。
“……我真不知道。”
莉丝的声音低了下去，淡金色的长发垂落，掩住了她此刻苍白的侧脸。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这是她极少流露的小动作，也是她家族教育中绝不允许出现的肢体语言。
但此刻，惊慌的少女早已将这份教育抛之脑后，声音止不住颤抖：
“这是家族里的意思，说龙王的骨骼对家族很重要。具体要做些什么，是家族里的事情，我……我只是负责传达意向。”
“意向？谁的意向？”
空气仿佛凝成了粘稠的胶质。
莉丝的指尖陷进掌心，刺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知道自己不该说，可那双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得她所有隐瞒都无处遁形。
她毫不犹豫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家族里的研究负责人，”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回答，“我的叔叔。”
这个世界上，有两件事最让人开心。
第一，是自己在旁边看着别人遭罪。
第二件事，便是由自己亲手送人去遭罪。
而此刻，莉丝·伊丽莎白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同时做到了两件事，而那对象是她的亲人，这简直是……
太好了。
少女忽然感觉一身轻松，原本笼罩在少年身上那层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随着那句“叔叔”的出口，悄然消散。
一切都好像消失在一处偏远角落中。
无影无踪。
至于说出口之后，只是静静坐在家族里，那位手握家族重权的亲叔叔会迎来什么下场？
那关她什么事。
反正……
“都是家族逼我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还伸出手，手指指向天空，用一种拙劣的摹仿语气开口：“我发似，如果我骗你我就直接天打雷劈。”
看得路明非眼角直跳。
且不说你的话是真是假，光是她这副毫无诚意，宛如念台词般的发誓姿态，就连半点说服力都不带有。
要是发誓真有用的话，恐怕路明非在中学时期，就能抱着学校里的老树专卖雷击木致富了。
还用得着你个外国人现学现卖？
路明非转头，将视线移到一旁正慢条斯理品茶看戏的昂热身上，眉梢挑了两下，用眼神递去一句无声的质问：
老头，你怎么看？
“她说的不错。”
昂热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地接过了话头。
他看向额间已渗出细汗的少女，从身后书架旁抽出纸巾盒，轻轻推到她面前。
“在卡塞尔校董会的七人中，莉丝是年龄最小的一位。”
他语调从容，像在陈述档案资料：
“作为家族推出的代言人，事实上，刚刚成年的她本身并没有多少实权。伊丽莎白家族的权力……大多集中在她的叔叔——昆丁·伊丽莎白手中。”
面对少女投来的感激的目光，昂热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平静地拆解下去，顺带开始揭起了这位大小姐的黑历史：
“即便我们的这位校董小姐，花痴又自大，做事常常会有一时冲动……”
少女的表情瞬间僵住。
“……从她个人账号的活跃记录来看，曾因为对某篇影评不满，在网络上与对方高强度对线六小时，最后因为对方不再回复，试图动用家族情报网‘开盒’对方真实身份……”
莉丝的脸瞬间涨红，手指死死捏住裙摆。
“不过，从她在家族的地位来看，此次前来应当只是出于家族压力，来我这走个过场而已。”
昂热看向少女，银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调侃的笑意：
“我说得对吗，莉丝？”
沉默，长久的沉默。
少女那双如猫一般的眼睛死死瞪着昂热，说实话，她很想要动手。
想要掐着这位百岁老人的脖子，让他把说的话全都吸回去。
但……做不到。
无论是将说出来的话吸回去，还是将他掐死，两者她都无能为力。
前者是逻辑上的问题，后者则是物理上的无力。
就她这种小胳膊小腿，跟眼前这位活了上百年的老古董相比？最理想的估计，恐怕也只有——
三七开。
大概是给昂热三秒，她会死上七次的那种。
当汹涌的羞愤渐渐退潮，少女脸上终于浮起一层认命般的无奈：
“对，您说的没错。”
直到此刻，她脸上那层冰冷的强硬外壳完全剥落，露出底下属于这个年龄该有的，略带稚气的少女柔软。
她忽然向后一倒，陷进昂热对面的高背椅里，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瘫软下来，彻底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