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轻轻摇头,“而那些固守血统至上的家族,起初甚至对技术的进步本身嗤之以鼻,等他们反应过来这股力量能带来什么的时候。
一切早已来不及了。”
路明非看着手中的文件,问:“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当然还在争执了。”
“争执?”
“没错,只是争执。”昂热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感叹道:“即便秘党让出了大片曾经掌控的领域,那也不过是力量难以覆盖的边缘地带。
他们此刻争的,不过是那些模糊不清,却谁都不愿松手的灰色地带罢了。”
路明非没有再说话。
看着手中被少女送来的信件,他是越看越沉默。
从第一页起,整封信便铺开了那位少女的自述:童年安稳,从小家庭美满,而后在十四岁那年,双亲就因为‘不同的巧合’相继离世……
逻辑上并非说不通。
可这剧情……是不是太过戏剧化了?
就算苦情剧里的剧情也不是能这样复刻的吧?接下来怕不是要上演“孤女陷入豺狼亲戚之中,被啃得骨头都不剩”的经典戏码?
看到后面,路明非忽然舒了口气。
还好,后面的故事反倒没有这么狗血。
就在少女孤立无援,尚未拥有能力稳住其父母人脉遗产的时候,她的叔叔“强硬”地站了出来,以长辈的姿态,无私地为她挡下外界一切的觊觎与窥探。
字里行间都是他的光辉事迹,讲述他是如何舌战群儒,是她在当初那场风暴中惟一的依靠。
简直是绝世大好人,看得路明非都要哭了。
怎么会有人将一切安排得如此“顺理成章”?
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出手都无可指摘,仿佛一切都水到渠成一样。
唯一可惜的是……
信纸在此处笔锋微顿,墨迹有些被晕染开来。
似乎是写信人在流泪。
少女写道:【我真的很感谢他,但……某些细微的痕迹,终究未能彻底抹去。】
一些本不该出现的资金流转记录,几次过于“巧合”的行程重叠,还有那位在她父母去世前频繁出入家中的私人医生。
在多年后的某次档案整理中,露出了连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端倪。
“看起来,是她的叔叔有问题?”
昂热挑眉,看着少年没有表情的脸庞,“这倒是在预料之中,当初他们夫妇死去时,一切都过于巧合。”
“你知道?”
他又从身后掏出一瓶威士忌,缓缓倒入酒杯中:“有些事情,即便做得再完美,可到头来也不过就那么回事。”
这位百岁老人摇着头,眼眸微微眯起,像是有些难得糊涂:“但无论看出与否,实际上并没有多重要。
在事不关己的情况下,他们不会在乎的。”
“可她在乎。”
隔着办公桌,少年的眼眸平静又沉默,像一块石头一样。
像是冥冥间,与写这信的少女重合了一般,轻声低语。
我在乎。
接下来,路明非沉默了,收起了脸上那副石头般的表情,手掌中火焰浮现,从昂热身后的酒柜中又掏出一瓶可乐,缓缓喝着。
直到他一口一口喝完,看着手中的空瓶,他忽然开口:
“你觉得这种东西有几分真几分假?”
“重要么?”昂热看着路明非,声音平静,“你的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何必要征求我这个老古董的意见。”
闻言,少年又沉默了。
他确实感觉到了信中来自少女的感情,文字很真实,也很让人有代入感,至少在那一瞬,路明非确实有些愤怒。
但……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就像昂热说的一样,不会有人在乎与他无关的东西。
即便这是真的,但终究……
只有少女一人在乎。
路明非从没有感觉自己是一个正义使者,他也没有义务像个超人一样四处拯救世界。
“啧……”
顿感烦恼的少年再度伸手,翻阅起那些来自信封,数目繁多的各种文件。
忍不住开始吐槽。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背着老婆跟好莱坞明星搞上,用权力侵占公用土地开制药公司,还使用非法材料制作药品……
怎么感觉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这种东西不应该交给探长叔叔么?”
“这些不过是顺带的,这些无关痛痒的罪名,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路明非吐槽之时,昂热起身从那堆文件中拿起一张,看着上面的地图若有所思:“他如果只是想要这些,就算他不掌握权力也完全足以摆平。
他获取权力的目的,不至于这么简单……不过,看来你有的忙了,‘屠龙者’先生。”
将手中的地图送到路明非的面前,特地加重了读音,如是提醒。
屠龙?哪有龙?
下意识地,路明非抬眼,看向眼前百岁老人拿起的文件。
只一眼,他便皱起眉头。
“这个位置,是格陵兰岛?”
路明非可太认识这个地方了。从前在网吧打病毒传播小游戏的时候,每次病毒传播到这个岛屿,他就觉得头疼。
这岛孤悬海外,一旦本地封锁,就算把传播性点满也难进去。
“他们在这地方开医药公司?”
光看这孤立四方的地理位置,这就不适合做医药公司吧?
依路明非那点浅薄的地理知识,格陵兰岛底下据说埋着不少矿产资源。有那闲钱和本事在冰天雪地里建药厂,还不如直接挖矿当“黄金矿工”来得实在。
除非……他们要生产的,根本不是寻常的“药”。
他默默将目光转移到昂热的脸上,等待眼前老人给出更多的情报,“你知道什么对吗?”
老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以为我的表情天衣无缝,没人能看出我的破绽。”
“确实,但你的心跳变快了。”
甚至都不用他仔细感知。
在这种极近的距离,别说是心跳,甚至老人的血管膨大了几毫米,他都清清楚楚。
“原来是这样。”
得到答案的昂热微微叹气,没有感到意外,转身,对着天花板缓缓说道:“诺玛,离开这里,让我和他单独呆一会。”
“明白,从现在开始的15分钟内,校长办公室将会完全在我的监控范围之外。”
诺玛说完,路明非能感觉到整个办公室中的监控在一瞬间都停止了运转,摄像头和录音设备全部锁死。
显然在这十五分钟内,这间办公室成了一处消息孤岛
“连诺玛都不能知道?”路明非环顾四周,“看来卡塞尔学院藏着的秘密,比我想的还要深。”
“当然有秘密,”
昂热转过身,窗外的光芒映在他半边脸上,却让另一半陷入阴影中。
“而且是一个足够惊人的秘密。多亏了它,我才真正巩固了在卡塞尔学院的权力。”
明明嘴上说着“喜事”,可他的语气里却透着路明非能清晰感知到的,沉甸甸的无奈。
“让我想想……那是2001年的秋天。”昂热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只是倚着桌沿,目光仿佛穿透时光,回到了多年前。
“那时,有个ID叫‘太子’的人,在一个深海打捞论坛上发帖,说他的拖船在格陵兰海深处捞起了奇怪的青铜碎片。
他贴了照片。那碎片的表面蚀刻着复杂纹路,和我们学院秘密收藏的‘冰海铜柱表’残片,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
“你……”昂热刚想表现出诧异,忽然想到眼前人甚至都没在卡塞尔上过学,忽然又停下了表情,开始解释道:
“‘冰海铜柱表’被公认是极少数从龙族纪元留存至今的实物。
它原本应属于某座龙族城市中心那根顶天立地的纪事巨柱,断裂后沉入冰海。我们手里的部分,据推测不足原柱的十分之一。这是人类迄今能找到的最完整的龙文实体资料,记载着龙族的战争与历史,但……”
昂热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我们至今无法破译。因为没有可参照的文本,这些文字对我们而言,只是神秘的花纹。”
路明非听明白了。
这意思不就是手里拿着一个惊天大秘密,而在这时,忽然出现了一个密码本吗?
“那这消息,你们应该很重视吧?”
路明非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狐疑起来,带着疑问:“不过,这种消息是不是有点太巧合了?”
“更巧合的还在后面呢。”
昂热的声音变得冰冷起来,死死看着窗外的天空。
“当时学院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条消息,并且出于研究需要,我们联系他,试图买下碎片作为破译的参照。
在那个时代,网络上已经有收藏家开出了令人咋舌的天价,但那位‘太子’表示,他宁愿把碎片捐给研究机构,而不是卖给商人。
他分文未取,将碎片给了我们,并附上了打捞地点的精确坐标。”
路明非欲言又止。
他很想说这种情况一看就是个套,但凡明眼人都能感觉这里边有问题,你们就没有一个人能看出来不成?
可木已成舟,剩下的不过是回顾过往,在思索之后,路明非接受了这个现实。
甚至于,换位思考。
即便换做是他,他恐怕也意识不到这种问题,因为对方甚至根本没收钱,一切都是免费的馈赠。
只可惜,免费的东西往往最为昂贵。
他垂下眼眸,静静听着昂热的讲述:
“在得知了具体的打捞坐标后,我们立即组织了一支精锐团队赶赴那片海域,动用声呐对海底进行扫描。
原本我们期待能找到沉在海底的巨型柱状遗迹,可声呐传回的,却是一个奇怪的、规律而强劲的‘心跳’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