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路明非才会得出‘并非求法者’的结论。
毕竟……
一个真正的求法者,若要对一个凡人下手,根本不需要如此隐蔽、如此迂回,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要真是对凡人起了意图,直接掳走、使用术法,哪一个效果不是更快?
又何必在他的身上留下神通的痕迹。
路明非收回目光,看向齐安。
少年正蹲在地上,用草绳仔细地捆扎猪肉。动作认真,眼神专注,仿佛手里不是血腥的肉块,而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完全不知道,自己可能已经被某个阴暗角落里的东西盯上,给当成了‘储备粮’。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
“齐安,有了这么一只猪,你的第一想法是什么?”
齐安抬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一抹傻笑,“回仙人的话,当然是去换些银两,去给我师傅送些礼物。”
“直接就送礼物?”路明非整个人从窗户里翻出来,“还说你对你师傅没意思?你这逆徒!”
“才不是!”齐安脸一红,急急反驳,“我只是想要报答我师傅。”
“报答什么?”路明非抱着胳膊,似笑非笑。
“…………”
齐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草绳,一副隐瞒的样子。
“你说啊?”路明非往前凑了凑。
眼瞅着路明非是真要听,齐安也只能擦擦满是血的手,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其实不瞒仙人您说,我是跟师傅学的绘画之道。”
“绘画?”路明非挑眉,“那这也……”
话还没出口,他就反应过来了。
画画这门技艺本身倒没什么,可这里是清朝。
一个传艺被严格控制的朝代,一个甚至存在‘文字狱’的朝代。
民间的师傅私自教授绘画技艺
——尤其是涉及人物、山水、乃至可能“隐含深意”的画技。
这可是要砍脑袋的活!
路明非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
他看着齐安,看着少年眼中那份混合着不安与坚定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师傅.........是偷偷教你的?”
齐安点点头,声音更低了:
“师傅说.........画画是‘雅事’,不该被官府管着。她说,人心里有美,就该画出来。”
路明非沉默了。
这是一个光凭字眼都能入罪、笔墨就能招灾的时代。
而齐安的师傅却选择在这样压抑的土壤里,给齐安种下这样一枚关于‘美’的种子。
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雅事不该被管”?
还是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
路明非的目光再次落向齐安的眉心。
那条鲜红的“线”,此刻似乎因为少年提起师傅时翻涌的情绪,而微微发亮、颤动。
像在共鸣。
又像是.........进食。
“齐安。”
路明非声音放得很轻。
齐安闻言抬起头,与他目光对视。
就在这一瞬间。
——路明非的眼中,黄金瞳无声显现。
繁密而古老的纹路在瞳孔深处流转,像某种活着的符文。符文顺着目光进入到前者的眼中,如万花筒般旋转着。
齐安整个人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思绪仿佛被一层温润笼罩,某些原本坚固的顾虑开始松动,某种‘现在就去’的冲动从心底悄然滋生。
理所当然。
“既然你要去给你的师傅买礼物,不如现在就去如何?”
路明非隐隐改变着前者的想法,并非强行操控,而是拨动了齐安本就存在的‘想报答师傅’的心思。
将那份心意放大,将那些迟疑、害羞、拖延的念头暂时抚平。
不然光靠这家伙别扭又害羞的表现,怕是这个月都没指望他能踏出这一步。
只有一直拖着,拖到事情再也.......
等等,他怎么这么熟练?
嘶......好像他曾经也这么干过。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此刻更重要的是眼前的事。
“啊,现……现在?”
在言灵润物细无声的影响下,齐安明显有了心动之色,眼睛亮了些许,但脸上还是残留着习惯性的迟疑。
“可我们现在去,得用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到时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我们改日再议?”
“改什么日!”
路明非一步上前,拍了拍胸脯,一副“这事包在我身上”的豪迈模样。
“今天就是我路仙人掐指一算的良辰吉日!再说了——”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斜睨着齐安:
“我可是仙人,难道还需要你这小子自己两条腿走过去?
你呀,就老老实实琢磨琢磨该换多少钱,该买什么礼就好。
路,自然有路仙人为你开。”
.....................
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路明非原本以为只需要片刻的时间就能够见到那位‘师傅’。
可未曾想..........
“你小子到底要挑多久?”
路明非蹲在街角的石墩上,看着在一个个摊位边上,只看不买、转了老半天的齐安,整个人直接无语住了。
这家伙就跟个准备出嫁的姑娘似的,挑选个东西能挑选半个时辰。
每个摊子都要凑近看半天,拿起放下,放下又拿起,嘴里还念念有词:
“师傅戴这个会不会太花哨?”
“这个颜色师傅喜欢吗?”
“这个质地是不是不够好?”
...........
就这样子,还说不喜欢他那师傅。
他奶奶滴,这能叫不喜欢,他路明非把头摘下来送他。
“哎.........”
路明非长长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不是在陪人买礼物,而是在进行某种极限耐心训练。
“路仙人,你看着东西怎么样?”齐安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一个摊位上某件物件说道。
路明非闻言抬头。
——那是一支青铜雕花的发簪。
簪身细长,簪头雕着莲花纹样,样式古朴雅致。在略显杂乱的地摊货里显得格外出挑。
“这支发簪要是送给师傅,她一定很开心!”齐安语气雀跃,眼里闪着光。
“额........你确定?”路明非有些迟疑。
闻言,齐安连忙挠挠脑袋,看着这支发簪,表情变得有点不确定:“怎么了,这个礼物不好吗?”
不,不是不好。
是太好了。
好得有点过头了。
要知道女子束发,在这个时代,这仪式一向都带有特殊意味。为女子簪发,通常是父兄、夫君或极亲密的长辈才有的资格。
送异性发簪无异于是在送定情信物。
这小子看起来浓眉大眼的,感情做事做起来这么勇猛?
这是谁的部下?
路明非盯着他,片刻,眼见前者脸上只有纯粹的“觉得好看想送给师傅”的期待,没有半分忸怩或暧昧,无奈得咧咧嘴。
得。
他可能真不知道这背后的含义。
或者说,在他心里,‘师傅’就是‘师傅’,送什么都只是‘心意’,压根没往男女之情上想。
要是这样的话,路明非也懒得点破了。
“好!这可太好了。”路明非站起来,拍拍衣摆,“那我们现在就去送吧。”
而在远处——
路明非耳朵微不可察地一动,捕捉到了一道清脆的女声,带着明显的笑意与调侃:
“送定情信物给师傅?这是谁家的逆徒,胆子不小嘛。”
路明非抬眼望去。
街对面,胭脂铺子前,站着一对看似母女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