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他叫路明非,”昂热清晰地重复道,“这足够了吗?”
娲主愣住了。
路明非。
这个名字像一枚无声的楔子,瞬间钉入了她所有翻涌的质疑与怒火之中。
那些激烈的话语卡在喉间,好像忽然失去了全部力道。
如果是路明非的话,如果是那个少年的话,好像她突然理解了。
昂热这近乎疯狂的安排,忽然间被赋予了某种她无法反驳的逻辑。
电话两端陷入了一阵奇异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似乎又亮了一分,但那光却显得格外苍白。
“.........需要我做什么?”
娲主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
她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一个刚刚把饭碗狠狠拍在桌上、宣称绝食的人,下一秒却不得不默默坐回去,捡起筷子,还要把饭给赶回碗里去一样。
鼻尖上,仿佛凭空多出了一个看不见的、红红的、圆圆的小丑鼻子。
第96章 分魄
清晨,长江江面,摩尼亚赫号甲板。
“教授,我们......真的要全部撤走吗?”
塞尔玛看着身穿潜水服、正陆续登船的技术人员,忍不住低声问道。
江风拂过她的发梢,有些阴冷湿润的水汽被裹挟着过来。
而在她身旁,
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正专注地整理着从水下、从那座古老青铜城中带回的所有资料。
纸张、照片、拓片、传感器记录……一页页的珍贵资料数据被小心叠起收好。
“这个问题,你得去问我们的校长大人。”
曼斯头也不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命令直接来自校长办公室,措辞是‘立即终止一切探索活动,全员撤离,不得延误’。”
塞尔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问下去,她看向不远处。
——中国分部的人员同样在收拾装备,动作利落而沉默,显然也收到了类似的指令。
曼斯的目光同样也扫过那些身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终止探索?在青铜城的研究刚刚取得关键性进展的时候?
这显然不合常理。
难道秘党与中国分部之间出现了什么难以弥合的裂痕?
可如果真是如此,为何双方都在同步撤离,且气氛并非敌对,反而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紧迫感?
他抬起头,望向雾气迷蒙的江面。铅灰色的天空低垂,江水在船体两侧无声涌动,深绿色的水波之下,那座沉睡千年的青铜之城正静静蛰伏。
一种久违的、属于猎人的直觉,忽然轻轻刺了他一下。
这不是政治博弈,也不是研究中断。
这是在清场。
在真正的风暴降临之前,将棋盘上所有无关的棋子,安静地移开。
——————
就在长江江面上撤离之时,
水下数十米深的地方,那扇闭合的青铜城门后方。
一点橙红色的火焰倏然窜起,随即无声蔓延,勾勒出一道摇曳不定的门形轮廓。
门扉向外缓缓展开,火焰边缘扭曲空气。
“快点,加油,快点,加油。”
门内传来压低却急促的催促声,还夹杂着金属摩擦的闷响。
“你快点个头啊!你就不能过来搭把手吗?!”
老唐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明显的吃力,“把门开大点!这么窄我连购物车都推不过去!”
他话音未落,那火焰门扉仿佛听懂了般,猛地向四周扩张数圈,稳定成一个足以容车通过的入口。
老唐低吼一声,推着一辆满载的超市购物车猛冲出来。
车轮碾过潮湿的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车里赫然放着一个古朴沉重的青铜罐,罐身纹路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路明非随后从火焰门扉中踏出,他看着老唐气喘吁吁稳住购物车的模样,又瞥了眼那扇迅速收缩后消散于无形的火焰之门。
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种荒诞的熟悉感。
——就像某个小说里,男主角吭哧吭哧对着墙框框猛撞,结果撞进了另一个世界的既视感。
就是可惜了。
可惜那个作者,没能在写完那个故事的晚上,安安静静地死去。
不然,可真的完美了。
“你在发什么呆呢?”
老唐推着购物车凑了过来,车轮在湿漉漉的青铜地面上碾出细碎的水声。
他歪着头,一脸困惑地指着车里的青铜罐,“这玩意儿.......到底是个啥?”
他今天一大早就被路明非从被窝里拽出来,睡眼惺忪,脑子还糊得像锅粥呢。
看见路明非,还没来得及等他问半个字,就被塞进衣服里。
紧接着眼前就燃起一扇火门,然后就被指挥着,稀里糊涂地开始跟这辆购物车较劲。
虽然全程懵着,那既然他兄弟都说了。
照做呗。
“我怎么感觉这东西有点熟悉呢?”
看着青铜罐,老唐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残留的困意。他弯下腰,凑近那个青铜罐,粗糙的手指几乎要触到罐身冰凉的纹路。
突然,他像是被什么击中,猛地一拍脑门。
“对了明明!我跟你说,我昨晚梦见你说的‘龙’了!好家伙,好多条龙,就在一片通红通红的岩浆里泡着,跟下饺子似的!它们在一片望不到边的青铜地上打架,肉搏,那儿到处都是青铜柱、青铜墙……
嘶,那里好像也有类似这样的罐子”
等等。
老唐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用力眨了眨眼,仿佛要确认自己不是还在梦里。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购物车里那个青铜罐,罐身的每一道纹路都和他记忆中某个的青铜罐缓缓重叠。
“明明,这好像就是那个........”
“不用看了,”路明非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像给他当头浇下一盆冰水,“这就是那个青铜罐。”
路明非看向老唐。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也没有平日懒散的温和,只有沉重的平静。
“那些事,以后再说。”
“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我们已经没时间了。”
“没时间?”老唐下意识地重复,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褪去,仿佛梦呓般的笑意,“什么叫没时——”
他的笑容突然僵死在脸上。
像是一道冰冷的钢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脊椎,然后瞬间通电。让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我想到的那个‘没时间’吗?”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陌生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不是说……不是说还有一年的时间吗?”老唐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要是那样倒好了,”路明非摇了摇头,“可惜,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唐微微收缩的瞳孔上,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你梦里看见的那些岩浆、青铜地、厮打的龙群,还有这个罐子……
这都不是梦,老唐。那是‘他’在侵蚀你。是你的‘另一面’,正在通过符箓的漏洞,一点点醒来。”
“那该怎么办?”
老唐声音颤抖着,“那我现在自刎归天能阻止他吗?”
“啊?”
这下轮到路明非蒙了,他还在等着看老唐焦虑不安的反应呢,自刎又是个什么路数?
他预想过老唐会惊慌、会恐惧、会追问,甚至可能崩溃,但“自刎归天”这个选项,显然完全超出了他的剧本。
“就是自刎归天啊。”老唐脸上摆满了理所当然,他甚至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既然我马上就要‘觉醒’,那只龙要吞掉我,那我赶在他之前自己了断,不就行了?”
他挠了挠头,表情甚至透出点朴素的困惑。
“你都带我来这种鸟不拉屎,一看就是杀人灭口.........啊不是,是处理问题的地方了,不就是没找到别的法子救我嘛。”
“不,不是.........你这思路怎么这么熟练?”路明非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一时竟有些语塞。
“嗨,这不都是国外见的嘛。”
老唐一摆手,像是打开了某个话匣子,“那边不都这样?遇上绝症救不了的,趁着还能动,自己选个体面。器官还能卖……啊不是,是捐赠给医院或者药企呢!你看啊,那边因为工作压力大、社会保障又那个啥,好多人都——”
“…………”
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后事”喋喋不休,甚至隐隐有点进入“临终规划”状态的老唐,沉默了片刻。
“其实,”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打断了老唐越来越远的发散思维,“你可以不用死的。”
“什么?”
老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死。”
路明非重复道,语气平静而确定,“我已经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了。”